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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2 喜盈門

  三年後,明世調往京師做官,上任前回家省親,小桃已經結子。這回省親,還為一件大喜事,就是長子柯海娶妻。

  這年柯海二十歲。十三歲那年入童試,取生員,小小的人,戴了方巾,著藍衫進縣學讀書。歲考名列第一等,於是進秋闈,脫穎而出,中正榜舉人,年僅十六。本地人稱神童,又道是魁星下凡。背地裡也有閒雜人說,開蒙早,閉蒙就也早,反過來,不是有大器晚成的說法嗎?倒不是應驗開蒙閉蒙的閑言,而是父親去清江上任,缺了人管束,家中又有新園子,玩心大增,讀書的精神自然就鬆弛下來。造園子的二年裡,他就好像監工一樣,日日到工地上點卯,看勞役挖池子,堆山石,栽花種苗,建堂築閣,章師傅都不如他到得勤。眼看著平地起來一幅園子圖,先是水墨,然後著顏色,鮮亮起來。

  一日清早,柯海一人走進園子,薄霧中,樓閣迤邐,窗扇門扉後頭,仿佛有笑語聲,聽見人來,刹那間悄然而止,分明是活潑潑另一個世界。柯海等不及完工的一日,邀來學中友好遊園。他的同伴多出身富庶人家,天智也都聰慧,不比那些老童生,死死地啃書,過著枯索的人生。他們可不同,除讀書外,還有許多餘裕,難免會有點荒唐,卻是有趣的。他們隨柯海冶遊一番,到底挑剔不出什麼來,只道出一件略微的可惜,就是池中無蓮。此時已過了栽蓮的季節,別人家的蓮花正盛開著,急什麼呢?明年這時候,也是一樣的繁花似錦。可是柯海卻等不得,當下許諾,明日再來便是一池蓮花。人們怎麼相信?越不相信,柯海越堅持第二日的約請,同伴們也不讓了,問是否當真?柯海道:一諾千金。於是,定好時辰,離此刻正好一個晝夜。少年人的熱情是可怕的,一步逼一步,簡直像火並一樣,完全不顧及現實,只是一股腦地上。誇下這麼大的海口,柯海怎麼辦?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可是,章師傅有辦法啊!

  章師傅已經成了柯海的老師,玩意兒的老師。木頭疙瘩都能雕出花來,還有什麼不能的呢?章師傅聽了柯海的請求,沉吟著,有一時不說話。柯海不以為章師傅在作難,一點不著急,踏實等著。果然,章師傅說話了,章師傅說:惟有一個辦法,募集。募集?柯海不明白。章師傅再說:讓家中大小僕傭一併出發,分頭向東西南北方圓數里人家征買,不計銀子,連泥帶水盛在木盆裡,端回來,放在水中,浮舟一般,鋪排開來。這一日連一夜,車載人拉,不曉得忙到幾更。柯海萬事不管,只管次日一早,帶昨日那一撥人進園子,連他自己都驚呆了。天香園「一夜蓮花」的奇事不脛而走,滿城盡傳,有道是人間仙境,也有道是申家子弟會胡鬧。他母親專去找章師傅說話,讓他別一味順著孩子,縱得沒分寸,老爺回家要怪罪。章師傅只是笑,笑過之後,說出一句:該給爺娶媳婦了。

  早兩年,申明世在家的時候,就給柯海說定一門親,七寶徐家的女兒。徐家本是北方隴西人,祖上在宋時有封地,隨康王南渡,在南宋做官,屢次兵亂中,子孫逐漸前往蘇松一帶,終於定居七寶,修了宗祠,生活起居,已與本地人無異。近幾代就與申家有往來,或在同一個學校,或赴同一場縣試,甚而榜上齊名。申家沒什麼淵源,所以對世家特別起敬意。雖然徐家的來歷早已隨宋室湮滅而消跡,宗祠也並不闊大軒朗,日子多少還有些拮据,可代代相繼,卻沒有中斷,回溯過去,都有蹤可循,是正統人家。

  徐家女兒比柯海年少一歲,在家讀了些書,這一點也叫申家喜歡。讀過書,又有身世,可不就是知書達禮?柯海自己倒無所謂這些,對娶親也沒有特別的關心,他自小就知道要娶親,之後也許還會納妾,然後有一群兒女,接下來就輪到替兒女論嫁娶了。所以女人于他,就代表著一種賴不脫的人生,並無多大興味。章師傅向母親提建議,柯海難免有怨言,覺得多管閒事了。章師傅說:怪我嗎?怪你鬧得凶了!柯海說:難道娶了媳婦就不能鬧了?章師傅說:不是不能鬧,是不想鬧!柯海問:為什麼?章師傅說:還不是有大樂子了!柯海再問:什麼大樂子?章師傅不肯說了。柯海就追著問,章師傅則快快地逃。讀書人到底追不上做活人的腿腳,不過章師傅的村話倒勾起了一點憧憬。這是對娶親,至於要娶的那個人,徐家的女兒,終是遙遠而且模糊的,還不如章師傅的那個鄉下丫頭蕎麥來得生動活潑。

  手藝人家規矩輕,那丫頭有時跟章師傅進園子玩,人們隨章師傅叫她乳名:蕎麥。蕎麥,過來這邊,蕎麥,過去那邊。她便夾緊了懷裡的嬰兒,一溜煙地過去和過來,看不出來,她已經做了母親。叫她最多的是妹妹,小蕎麥好幾歲,因沒人做伴,就纏上了蕎麥。有時柯海看見,一大一小兩個丫頭在園子裡,頭抵頭蹲著,用水和了泥,捏成小餃子,排在枇杷樹葉上。嬰兒呢,就躺在樹底下,身上蓋的是芭蕉葉。柯海不由駐足看著,人影子遮了她們。抬頭看看是誰,又低下去忙自己的,神情很嚴肅。

  那庶出的妹妹,平日裡吃母親和姨娘的教訓,小小年紀總是苦著一張臉,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老成許多,幾乎和蕎麥差不多,此時也變得有趣了。柯海走開去,等他走回來時,嬰兒已經睡醒,豎在兩個大人中間,面前擺著一枇杷葉泥餃子,一枇杷葉泥包子,還有一條泥捏的魚,很隆重地擱在一爿瓦上。三個人正襟危坐,並不說話,坐大席的樣子。柯海幾乎要笑出聲來,心想:這會不會就是章師傅說的「大樂子」呢?緊接又想:徐家那女兒,不知是什麼樣子的?想到此,臉上的笑收起來,換上羞澀的表情,心裡漸起一種寧馨,真有些像要娶親的人了。

  申明世回來的日子近了,家裡忙著收拾屋子,要把回家省親人的屋子收拾出來,又要把新人的屋子收拾出來。

  申家的宅子在萬竹村和天香園的南邊,之間隔一條方浜,臨北門,門前有一具小碼頭,供鄉下送糧送柴的船停泊。門有四扇,硬木的龍骨,分上下兩部,上部為竹簽,一律削成筷子粗細,排緊插齊;腰間橫一條實木板,板上刻團花和蔓草,漆大紅與大綠,墨色描線;下半部是細篾編成席簟,縱橫數排錫釘,佈滿天星。風火牆高足有丈八,刷得雪白,牆頭頂灰瓦簷。沿風火牆向東,再南轉,牆上開一道單扇小門,漆成黑,才是平日裡進出用的。從這側門進宅邸,橫穿過幾重庭院,幾處廳堂,再有幾層過廊,幾條甬道,都是在宅子的腹背之地。忽然腳下傳來汩汩水聲,就看見有一條細流在兩面山牆之間穿行而來,廊道下豁開一面圍欄,下去幾級臺階,原是一個極小的碼頭,可進手劃舢板,直接將肉菜酒醬送至廚房。廚房分幾進,一進是磨盤,日夜轟隆作響,磨麥磨豆;二進是湯灶,一列半人高的燉罐,不熄火地煨著各味高湯;再一進裡,幾條長案上置滿了菜式……

  儒世與明世各占宅子一半,儒世在東,明世在西,老太太居中——前堂,中庭,正院。儒世的一半都是平房院落,明世的一半則在後堂加添了樓層,樓以楠木建設,地坪鋪青色釉面磚。儒世譴責兄弟太奢華,弄不好要惹是非,朝中已經對江南富豪風氣有成見。明世說,朝廷的開銷還不都仗了蘇松地區的賦稅,並沒有偷漏的。如此,明世的房間與書齋就都做在了楠木樓上。書齋關了三年,這時要打開掃塵,房間也空了三年,大太太不願住,嫌上下樓不方便,二姨娘是不敢住。現在,小桃隨明世回來,大太太很慷慨地說:小孩子家喜歡新鮮,腿腳又利索,讓她住,也好照料爺們。於是,房間也啟開,結幔掛帳。底下人嘴碎,說小桃是「一步登天」。

  柯海的新房做在花廳旁的一個小套院,三間平房,十來步深的庭院,鋪著細白石子,面上用暗紅暗綠卵石嵌成圖案,一孔月洞門隔成內外兩進。外院僅兩步,兩面牆爬了常春藤。內院中央一棵香樟樹,樹下安一具石桌,四具石鼓凳。正屋簷下是趙孟頫字的橫額,堂上掛了古人的楹聯,月洞門上鑿了兩個字:蕉風。多少是為迎合世家的風範,生怕受新媳婦的挑眼。從後窗望出去,白牆前立一具湖石,形狀好似披盔戴甲的兵將,就算作將軍石,邊上再有幾株美人蕉,這一幅小景是申家自己的趣味,有點孩子氣,又有點娟閣氣。

  申明世到家是在秋分之時,喜期就定于立冬。這一段,柯海不得不安靜下來,或者讀書,或者同兄弟鎮海做伴到天香園走走。鎮海不像柯海早慧,書讀得苦,這年剛過了童試,進縣學,身體較為羸弱,行為舉止便遲滯一些,亦步亦趨,都隨哥哥的主意。天香園的荷花開著,這回是真栽的荷花,雖是晚季,卻極盛,池邊垂柳蕩漾,桃林裡果實熟透,香氣撲鼻。這院子長了年歲,變得貞嫻了。妹妹和蕎麥帶著小毛毛玩,小毛毛都會走道了。遠遠站了一高一矮兩名看客,是小桃和小桃的毛毛,柯海鎮海的小兄弟,取名奎海,乳名阿奎。小桃自覺身份位置不同,拿著架子,不跟那幾個玩,冷著臉牽了阿奎的小手,不讓他過去。小桃的身形纖長許多,有些亭亭的意思,怎麼說,像個姨娘了。而蕎麥,因為是被章師傅當女兒養的,所以還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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