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唐浩明 > 曾國藩·野焚 | 上頁 下頁


  劉蓉這時正在家守母喪,不想隨曾國藩入浙。曾國藩也以劉蓉跟著他幾年,未保一官半職而覺得虧待。不僅劉蓉,還有康福、李元度、彭壽頤、楊國棟等人,都未曾保薦。前幾個月,李元度的母親來信質問他這事,曾國藩無可回答,只能說些充滿感情的「三不忘」之類的話來搪塞,並約結兒女親作慰藉。過去認為這是為朝廷矜惜名器,通過這次自省,他也認識到了,這也是先前戰事不順暢的原因。沒有重賞重保,怪不得部下不出死力。在這點上,胡林翼也做得好。自從接管江西的湘勇後,他將李續賓的父親接到武昌撫署,以父禮待之,又將自己的妹妹許配給羅澤南的兒子,使得李續賓兄弟和羅澤南舊部感激奮發。曾國藩決心在這方面今後也要改弦易轍。陳士傑這兩年在家辦團練,自建一營,號稱「廣武軍」,正幹得起勁,也不想出來。曾國藩於是請王錱族叔王人瑞管理營務處,李瀚章總理轉運局,彭王姑的兒子彭山屺護理糧台,老營官鄒壽璋管理銀錢所,郭嵩燾的二弟郭崑燾管理公牘,江西舉人許振褘管理書啟,軍械所和文案將由仍在江西軍營的楊國棟、彭壽頤管理。

  曾國藩一一接見王人瑞、李瀚章、郭崑燾等人,以大義剴切曉喻,以優保暗作許諾,聽者心中明白,個個踴躍。同時,又分批召見老湘營、果字營哨官以上的將官和參與軍事的隨行人員,和他們個別交談。對於其中有特點的人,則簡短地記在當天的日記中,以備今後量才使用。曾國藩在道光十九年開始逐日記日記,後來停止了。為日日督促自己,並記下當天的主要事情,這次複出後,他恢復了中斷十三年的日記。曾國藩又向駐紮在江西的李續賓、曾國華、曾國荃、楊載福、彭玉麟、鮑超、李元度等人發出函劄,令他們接信後迅速趕到巴河見面,有要事商量。

  儘管天氣酷熱得流金鑠石,曾國藩卻一掃一年多來的頹靡心緒,每天從清晨忙到半夜,將各項應辦大事小事,考慮得周密細緻,處理得井井有條。

  在長沙忙了半個月後,曾國藩帶著一班隨員解纜北進。駱秉章、左宗棠等大小官紳,一齊到小西門碼頭送行。曾國藩站在甲板上,滿臉堆笑,謙容可掬,一再彎腰舉手,向送行者頻頻致意,與當年蔑視湖南官場的在籍禮部侍郎相比,判若兩人。

  長沙城漸離漸遠。江風吹拂戰旗,波浪拍打船頭。曾國藩看在眼裡,覺得通體舒適。他走進艙內,正想靠著窗口打個盹,卻忽然想起一件應辦的事還沒辦。

  歐陽夫人提過多少次了,紀澤原配賀氏死去多時,塚婦不可久缺,宜早為他定繼室;四女紀純十三歲了,尚未定親,此事也不能再拖。前向心情不好,無心操辦。啟程那天,夫人再三叮囑,離長沙前一定要把兒女婚事定好,寫好庚帖付回。誰知一到長沙,便忙得不可開交,曾國藩為未盡到父親之責而感到歉疚。其實,他心裡早有考慮,只是尚未最後拿定主意。二十年來,與他關係最為親密,前幾年又為他出力最多的人,一是郭嵩燾,一是劉蓉,而這兩人都沒得過他的絲毫好處。現在,他們一在京師,一在湘鄉,今後想保舉也不可能了,唯一補救的法子便是結兒女親家。曾國藩不再猶豫了,立即拿出三張紅紙來,分別寫上:「曾紀澤生於己亥十一月初二日寅時父曾國藩」,「曾紀純生於丙午九月十八日未時生父曾國藩」,「曾紀純生於丙午九月十八日未時繼父曾國葆」。原來,滿弟國葆結婚多年未有生育,咸豐四年由曾麟書作主,將國潢之子紀渠和國藩之四女紀純、滿女紀芬出繼給曾國葆為子女,故他為四女寫了兩張庚帖。又拿出兩個信封來,一個寫上:「曾國藩謹拜孟容劉蓉幾下,戊午六月二十七日長沙舟次」,將紀澤的庚帖裝進這個信封裡。

  一個寫上:「曾國藩謹拜筠仙郭嵩燾幾下戊午六月二十七日長沙舟次」,將紀純的兩份庚帖裝進這個信封裡。又給歐陽夫人寫了一封家信,告訴她,郭家也必須來兩份庚帖,一份給生父,一份給繼父;並將請彭玉麟、楊國棟為兒子的媒人,請李續賓、楊載福為女兒的媒人。完成這樁事後,曾國藩感到一陣輕鬆。二子五女,唯一只剩滿女未定親了,家事也只這一樁了。兵凶戰危之地,隨時都有生命之虞,必須儘快為滿女尋一個好婆家,那時即便死去,作為一個父親,也算大致盡到職責了。

  一路順風,船航行七日後到了武昌。作過一番官場應酬後,曾國藩一頭紮進了巡撫衙門。從私交到國事,從朝廷到地方,從湘勇到太平軍,從過去的失誤到今後的設想,曾國藩和胡林翼足足談了三日三夜。在離開武昌前往巴河的途中,對今後的用兵方略,他已成竹在胸了。

  巴河是長江邊一個小鎮,在黃州府下游五十裡處,彭玉麟的內湖水師有五個營駐紮在這裡。船開出黃州府不遠,彭玉麟就親駕小舟前來迎接了。

  「滌丈,江西湘勇盼望你老複出,真如大旱之望雲霓,嬰兒之望慈母呀!」彭玉麟上了大船,以充滿感情的聲調說。聽得出,當年渣江街上的奇男子,今日威名赫赫的水師統領的話是發自內心的。曾國藩緊握彭玉麟的手,注視良久,動情地說:「雪琴,這一年來,你瘦多了!」停一會,他忽然笑問:「聽說你去年打下小姑山後,在石壁上題了一首絕妙好詩?」

  「它居然傳到荷葉塘去了?」彭玉麟快樂地說。

  「這叫做不脛而走。」曾國藩抑揚頓挫地念著,「書生笑率戰船來,江面旌旗一色開。十萬雄師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雪琴,這最後一句,真正是妙語天成!」

  曾國藩這幾句笑話,又勾起彭玉麟感情最深處的那縷情絲。「後人只能讀懂這句詩的文字,至於深處的情意,他們將永遠不可能理解。」彭玉麟心想。曾國藩正要問國秀母子的情況,李續賓和曾國華的座船到了。曾國藩和李續賓及六弟親親熱熱地道著別情,大家合坐一條船一起下行。將到巴河時,遠遠地看見楊載福、李元度、鮑超、楊國棟、彭壽頤等人在船頭眺望。只有曾國荃因吉安城外的戰事正處在白熱化階段,暫且不能脫身外,所有該到的將領都來了。分別一年多了,今天重見這些和他一起從硝煙中走過來的舊部,曾國藩心裡百感交集。在荷葉塘時,他就聽別人講過:湘勇官兵,朝廷命令難以調遣,綠營將帥不能統領,但得曾國藩一紙書函便千里赴命,不辭水火。這些話,當時令他憂多於喜。現在見他們一個個由衷地熱情接待,曾國藩欣慰萬分。他于此看出了當年的功夫沒有白費,也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所在。

  當天夜晚,曾國藩召見李、楊、彭、曾、鮑等人。這是一次異乎尋常的重要軍事會議,會址選在彭玉麟寬大的座船上。為做到絕對保密,船劃到了江心。船頭船尾又安排了幾名親兵巡視。

  見面以來,李續賓、彭玉麟等人便向曾國藩提出了一系列問題,如:目前在江西的人馬是否全部赴浙江?各路人馬進軍路線如何?水師怎麼走?等等。這些問題,從接到上諭那天起,曾國藩就開始考慮了。不過,他考慮得更多的是整個東南戰局的設想,是如何穩紮穩打,步步進逼江寧。從荷葉塘到長沙,從長沙到武昌,從武昌到巴河,他沿途都在想,計劃慢慢地由模糊到清晰,由零碎到完整。今夜,他要對這批心腹將領全部倒出來,再聽聽他們的意見。

  「諸位的人馬都暫且不到浙江去。」曾國藩開頭的一句話,便把大家弄糊塗了:朝廷明文命令湘勇援浙,為何都不去呢?

  「張凱章和蕭浚川的九千人目前已到分宜,援浙一事由他們擔負。我和潤芝都認為,長毛在浙江不會呆得太久,很可能是個誘兵之計,想引誘我們到福建去,利用福建的叢山峻嶺和我們兜圈子,企圖把湘勇的鬥志消磨在霧嵐瘴氣之中。」

  李續賓等人都沒有想到這一層,鮑超伸了伸舌頭說:「長毛都是從山裡殺出來的,最會兜圈子,咱老鮑可吃不了這一套,一進山,便辨不出東西南北了。」

  眾人都笑了。

  「所以不派你鮑春霆去。」曾國藩也淡淡笑了一下,便接著說,「不過,也得作兩手打算,還得調一支人馬到浙江附近。次青,平江勇實有多少人?」

  「號稱五千,實有四千一百人。」李元度答。

  「平江勇在饒州府,離浙江最近,你回去後率之南下,駐紮玉山、廣豐一帶。凱章、浚川二十天后將到河口,那時你再和他們聯繫。」

  「是!什麼時候趕到?」

  「從明天算起,十二天內到玉山,做得到嗎?」

  「到防不成問題,只是官勇們缺餉三個月了。」李元度答。

  最大的問題就是餉銀!過去這事最叫曾國藩頭痛。沒有督撫實權,客懸虛位,調不出半點錢糧,一年到頭,像個叫化子一樣向四方乞討。現在仍只是一個侍郎空銜,處境並沒有改變。一路上,曾國藩愁的就是它。這個李元度,話不及三句,便索起餉來了。幸而駱、胡慷慨資助,這幾個月還勉強對付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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