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六三


  於是,那個要刨池塘的屯卒連忙撈起了天魚抱在了懷裡,被眾人哄笑著簇擁著回到了庭院。

  「莊賈殺魚!」一進庭院,吳廣喊了一嗓子。

  「來也——!」一個系著粗布圍腰的年青炊卒提著一把菜刀跑了來,興沖沖看著已經在陶盆中遊動的紅鱗大魚,抓耳撓腮道,「只是這魚,咋個殺法耶?」眾人一片哄笑中,一個屯卒過來高聲道,「來來來,我殺!我家住水邊,常殺魚哩!」叫做莊賈的炊卒連連搖頭大嚷:「不行不行!全營就兩把菜刀,炊兵不能交人用。」「悶種你!」

  那個屯卒笑駡著伸手奪過菜刀,「都快死的人了,還記著律令,蠢不蠢!」邊說邊從陶盆中抓起大魚,「看好了,魚從這裡殺……」切開魚腹,那個屯卒突然一怔,「哎!不對也!」

  「看!魚腹有紅線!」

  眼見魚腹軟肉中一絲紅線,屯卒們驚訝了,沒人說話了。殺魚屯卒一咬牙,菜刀一用力便將魚腹剖開,卻見一團紅色在魚腹中蠕動著大是怪異。殺魚屯卒小心翼翼地伸手一挖,不禁一聲驚詫:「怪也!魚腹紅綾!」屯卒們大是驚愕,有人便大喊:「屯右快來看,魚腹紅綾!」吳廣從廊下大步過來擠入人圈,驚訝道:「愣怔啥!

  快扯開!」殺魚屯卒抓住紅綾一角啪的一抖,三方黑塊驀然一閃。

  「曲裡拐彎!天書也!」

  「不!是字!」

  「對!三個官字!小篆!」識字者連連大喊。

  「認得麼?啥字?」吳廣滿臉驚疑。

  「陳,勝,王……這,這是……」識字屯卒一臉狐疑。

  「陳勝王?陳勝,不是屯長麼?」有人低聲嘟囔了。

  「沒錯!陳勝王!」有人驚訝失聲。

  「陳勝王?陳勝王!陳勝王?陳勝王……」驚疑迅速在人群蕩開了。

  「兄弟們慎言!」吳廣正色道,「雖說天魚天意,也不能害了屯長!」

  「對!誰也不許亂說!」炊卒莊賈恍然驚醒。

  「不亂說,不亂說。」屯卒們紛紛點頭。

  「好。一切如常。莊賈燉魚湯。」吳廣做了最後叮囑,屯卒們興奮莫名地散了。

  這天魚天書之事原本並非人人知曉,可隨著午飯的人人一碗看不見魚的藿菜魚湯,便迅速彌漫了每一間大大小小的石屋磚屋。屯卒們坐在密匝匝的地鋪上,相互講述著剛剛發生在清晨的神異,越傳越神了。

  及至天色將黑,「陳勝王」三個字已經成了屯卒們認定的天啟,一種騷動不安的氣氛開始蔓延了。除了兩名將尉與十名縣卒,「陳勝王」已經成了屯卒們公開的秘密。黑幽幽的初夜,又下起了彌漫天地的大雨。雨聲中,每間石屋的屯卒們都頭碰頭地聚相議論著,沒有一個人睡覺了。天魚天書的出現,意外地在屯卒們絕望的心田拋下了一個火星,原本死心一片的悲愴絕望,變成了聚相議論種種出路的紛紛密謀。三更時分,激烈的竊竊私議依然在無邊的雨幕中延續著。

  距離將尉住房最遠的馬圈裡,五十多個年青屯卒尤其激烈,吵吵聲與刷刷雨聲融會成一片。突然,一個陽城口音驚呼道:「都莫說話!快聽!弄啥聲!」

  「大楚興!陳勝王!大楚興!陳勝王……」

  黑幽幽夜幕雨幕中,傳來尖厲的嗚叫,似人非人,一遍又一遍地響著,令人毛骨悚然。一個屯卒大著膽子躡手躡腳走到馬圈門口,剛剛向外一張望便是一個屁股蹲兒跌倒在地:「我的娘也!亭,亭門外啥光?藍幽幽!……」幾個人立即一起擁到馬圈口,立即紛紛驚呼起來:「狐眼!狐子精!」「對!狐鳴!」「狐作人語!天下要變!」「對對對!沒錯!狐精在破祠堂門口!」紛紛攘攘中,屯卒們幾乎一窩蜂擁出了馬圈。立即,其餘石屋磚房的屯卒們也紛紛擁了出來,雨幕中的大庭院擠滿了赤腳光脊樑的沉寂人群。無邊雨聲之中,那尖利怪異的聲音又隨著藍幽幽的閃爍飄了過來,一聲又一聲在人們心頭悸動著:「大楚興!陳勝王!大楚興!陳勝王!」

  「天也!」不知誰驚呼了一聲,滿庭院屯卒們忽然不約而同地呼啦啦跪倒了。

  「弟兄們,跟陳勝走,沒錯!」吳廣在人群中低聲喊著。

  「對!跟陳勝走!」

  「跟陳勝走!爭個活路!」眾人的低聲呼應迅速蔓延開來。

  一陣低沉的騷亂之中,陳勝光膀子赤腳跑來了,剛進人群問了聲弄啥來,便被屯卒們轟然包圍了……自這一夜起,這座大澤鄉亭始終沒有安寧,黑幽幽的一間間房屋中醞釀著一種越來越濃烈的躁動。三日之後,眼看已經到了七月二十,陳勝吳廣又帶著四百余屯丁去蘄縣辦糧了。夜半趟著泥濘雨水歸來,絕望的消息立即傳遍了鄉亭屯卒:蘄縣官府已經奉命不再供糧,教九百屯卒聽候官府處置!吳廣私下傳開的消息是:因了天雨,泗水郡官兵湊不夠數不能決刑,天一放晴,官府便要調集官兵來斬首我等了!屯卒們連日密議密謀,人人都有了拼死之心,夜來消息一傳開,業已斷糧的鄉亭營立即炸開了。陳勝吳廣四處勸說,才死死壓住了騷亂。天色將明之時,陳勝吳廣與各縣屯卒頭目秘密聚議,終於商定出一個秘密對策並立即悄悄傳了開去。屯卒們終於壓住了滿心憤激,忐忑不安地開始在等待中收拾自家的隨身物事了……

  天方放亮,庭院傳來了吳廣與將尉的爭吵聲。

  「鳥個吳廣!再亂說老子打死你!」陽城將尉舉著酒囊醉醺醺大叫。

  「我等湊錢給你買酒!你只會罵人麼!」

  「你天天說逃亡!老子不殺了你!」

  「又冷又餓!不逃耗著等死麼!我等今日便要個說法!」

  「反了你!來人!拿起吳廣!」陽城將尉大喝了一聲。

  縣卒們還沒出來,屯卒們便呼啦啦擁了過來一片喊聲:「對!不放人就逃!」聞聲趕來的陽夏將尉舉著酒囊大喊:「陳勝!教他們回去!犯法麼!」遠處站著的陳勝冷冷道:「你放人,俺便教兄弟們回去。」吳廣憤然大叫:「回屋等死麼!不餓死也要斬首!你等官人還有人心麼!」陽夏將尉大怒,吼喝一聲大膽,猛然一馬鞭抽來。吳廣不躲不閃,一鞭抽得臉上鮮血激濺滾倒在地。吳廣憤激跳起大叫:「我便要逃!
要逃!」陽夏將尉連抽數鞭,紅眼珠暴凸連連吼叫:「你是陽夏人!你他娘跑了教老子死麼!我先教你死!」說話間將尉扔掉皮鞭,長劍鏘然拔出!屯卒們驚呼之際,吳廣一躍而起,飛身抓住了陽夏將尉手腕。將尉空腹飲酒本來暈乎乏力,手臂一軟,長劍已到了吳廣手中。旁邊陳勝大吼一聲殺,立即撲向了旁邊的陽城將尉。吳廣一劍將陽夏將尉刺倒,又向陽城將尉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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