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六二


  這屯卒徭役上路,不若軍旅之行有輜重營隨帶糧草。徭役徵發是一撥一撥數百上千人不等,若各帶牛馬車輛運糧上路,顯然是于官於民皆不堪重負的。帝國徭役多發,法令嚴厲,遂在天下通令施行徭役官糧法以方便徵發民力。所謂徭役官糧,專指出郡的遠途徭役由所過縣府從官倉撥糧,其後由郡縣官署間相互統一結算,再落實到徭役者本人來年補交糧賦。因屯卒是戍邊勞役,是故比尋常的工程徭役稍有寬待,官府全部負擔路途糧穀,每人每日斤兩堪堪能吃得八成飽罷了。連日大雨,屯卒營在城父縣背的糧食,只吃菜煮飯也已經吃光了,只得冒著大雨辦糧了。

  所謂辦糧,便是或將尉或屯長持太尉府的屯卒徵發令牌,在縣城官府劃撥糧穀,而後自家隨身背走;一縣所供糧穀,以徭役在本縣內路程長短而定,中原之縣大體是一至三日的口糧。今日冒雨辦糧,陳勝吳廣召齊了所有精壯四百餘人上路,必得在明日天亮前背回糧穀,否則難保沒有人逃亡。

  大澤鄉距蘄縣城三十里上下,雖是鄉亭大道,奈何也已經泥水汪洋。屯卒們拖泥帶水整整走了半日,這才抵達縣城。及至辦完糧穀,每人背起半麻袋數十斤糧穀往回趕,已經是天色暮黑了。陳勝情急,要去縣府請得百十支火把上路。吳廣搖頭道,大雨天火把有用麼?不行,還是天亮再走。萬般無奈,陳勝便帶著幾百人在城門洞內的小街屋簷下窩了一夜,天亮連忙匆匆回程。走走歇歇,好容易在午後時分看見了那片鄉亭庭院。

  此時亂雲浮游,天光稍見亮色,刷刷大雨也轉雨絲濛濛。押後的吳廣正到大澤裡村邊,卻見一個紅衣人頭戴竹皮冠,身背黑包袱,赤腳從村中趟水走出,長聲吟唱著:「雲遊九州四海,預卜足下人生——」吳廣忍不住罵道:「吃撐了你個混子!還卜人生,死人能蔔活麼!走開走開!」紅衣人卻站在當道悠然一笑:「死活死活,死本可活,活本可死,非我蔔也,足下命也。」吳廣心中一動停住了腳步,待最後幾個屯卒從身邊走過,正色低聲道:「先生果能卜命?」紅衣人道:「占卜者,窺視天機也。能不能,在天意。」吳廣道:「好。你且隨我到那座祠堂去。哎,我沒錢了。」紅衣人笑道:「世間行卜,有為錢者,有為人者,有為事者,有為變者。人皆為錢,豈有生生不息之人世?你縱有錢,我也沒處用去,說它何來也。」吳廣知此人不是混世之人,便先行趟著泥水進了祠堂,反身來接時,紅衣人也已經趟著泥水到了廊下。

  「足下是蔔事?」

  「你如何知道?」

  「命懸一線,何須道哉!」

  幽暗的祠堂中一個對答,吳廣更覺出此人不同尋常,遂不再說話,只靜靜看著紅衣人鋪排物事。紅衣人跪坐於香案前,打開包袱鋪到青磚地面,從一黃布小包中拿出一把細長發亮的莖杆往中間一擺,拱手道:「請壯士起卦。」吳廣神色肅然地走到祠門,向上天深深一躬,回身跪坐於紅衣人對面,將一枝莖杆鄭重地撥到了一邊。

  紅衣人悠然道:「太極已定,當開天地之分。」說著,隨手將剩下的四十九根蓍草分做兩堆,分握於左右手;一搖左手說聲天,一搖右手說聲地,左手又從右手中抽出一支草莖,夾在左手小指與無名指之間,悠然道:「此乃人也。」然後,方士放下右手中的草莖,用右手數左手中的草莖,每四根一數,口中悠然念道,「此乃四季。」最後餘下四根草莖,夾在無名指與中指之間,悠然道,「此乃閏月也。」手中草莖一陣組合,紅衣人喃喃念道,「此乃第一變。」遂在大青磚上用一支木炭粗粗地畫了一道中間斷裂的紋線。吳廣大體知道,那叫爻線,六爻畫出,便是一卦了。果然,紅衣人喃喃念完六次之後,青磚面上畫出了一排粗大的斷裂紋線。

  「這是……」吳廣專注地看看卦象,又看看蔔者。

  「壯士,此乃震卦之象。」

  「敢請先生拆解。」

  紅衣人一根草莖指著卦象道:「震卦之總卦象,乃天地反復,雷電交合,人間震盪之象也。此象之意,預兆壯士將與人攜手,欲圖一件超凡大事。」

  「果然如此,吉凶如何?」吳廣心頭驟然翻滾起來。

  「卦辭彖曰:震往來厲,危行也。其事在中,大無喪也。壯士所圖,大險之事也,然最終必能成功。此謂,雖凶無咎,震行無眚。」

  「又險,又能成?……」

  「震卦深不可測,卦象有借鬼神之力而後成之意,請壯士留心。」

  「先生器局不凡,能否留下姓名,日後在下或可于先生張目。」

  「我乃舊韓人,姓張。足下知我姓氏足矣,告辭了。」

  紅衣人走進了霏霏細雨,趟進了沒膝泥水。吳廣愣怔地站在廊下凝望紅衣背影片刻,又猛然大步趟進了泥水。紅衣人回身悠然一笑:「壯士還有事麼?」吳廣一拱手道:「敢問先生,若有人想成天下大事,何等名號可用?」此話原本問得唐突,內中玄機只有吳廣明白。吳廣難忍一問,卻又沒指望紅衣人回答,只朦朧覺得該有如此一問,否則心下不安。不料紅衣人卻站住了,似乎絲毫沒覺得意外,只仰面望天。

  任雨水澆到臉上。良久,紅衣人吐出了兩個字一句話:「張,楚。楚地楚人,張大楚國也。」吳廣愣怔間,紅衣人已經嘩啦嘩啦去了。

  回到鄉亭營地,吳廣與陳勝就著昏黃的燭光,喁喁低語直到四更。吳廣說了紅衣人的占卜話語,陳勝也是驚喜莫名。兩人依著各自所知道的全部消息與聽來的全部知識,精心竭力地謀劃著有可能最見功效的法式,決意要以鬼神之力撬動這九百人了。

  次日天色如故,亂雨冷風使人渾然不覺是七月流火之季。雖說昨夜吃了一頓熱和飽飯,屯卒們還是紛紛擠到了屋簷下望天歎氣,漸漸地,有人開始哭泣了。正在此時,庭院外有人突然驚叫起來:「快來看!天上下魚了!天上下魚,快來看也!」

  廊下吳廣一邊大喊著胡說,一邊沖出了大庭院。吳廣素與屯卒們交好,這一跑一帶,百無聊賴又鬱悶之極的屯卒們一哄而出,紛紛攘攘地一齊沖到了鄉亭大門外。

  門外一人頭戴斗笠身披蓑衣,顯見是當地大澤鄉人。此人身旁的車道溝已經積成了一片雨水池塘,水中遊動著一條大魚,金紅色鱗光閃動,似乎在驚惶地掙扎。斗笠人操著楚語高聲比畫著:「曉得無?怪也!我正趟路,大魚嗖!啪!從天上掉進了水裡!大澤鄉水面,沒有過此等金紅怪魚!」一屯卒大喊:「分明天魚也!開個水道,放它遊到河裡去!」眾人立即紛紛呼應:「對對對!天魚!放了天魚!」

  有人正要跳下水刨開池塘,吳廣大喊一聲不對,又連連喊道:「天降大魚,定有天意!我等月餘不見葷腥,上天賜我等燉魚湯!拿回去燉了!」屯卒們立即又是一片呼應:「屯右說得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燉魚湯!」更有人大喊著:「對也!沒准這天魚肉永世吃不完!我等不用挨餓了!」在屯卒們的哄笑中,吳廣對斗笠人道:「兄弟見得天魚,給你兩個半兩錢如何?」斗笠人連連搖手道:「莫莫莫!你等外鄉客,天魚降在你等營地,便是你等之天意!我是地主,如何能要錢了?」說罷一拱手,趟著泥水去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