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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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城將尉正在驚愕失色呼喝縣卒之際,猛然被陳勝凌空撲倒,又被趕來的吳廣一劍洞穿了胸口。陳勝躍起大吼一聲:「殺縣卒!」立即操起一把門邊鐵耒沖進了縣卒屋。縣卒們日久大意,方才出門沒帶長矛,此刻在將尉方才號令下剛剛沖進屋來取兵;不防陳勝與屯卒們已經蜂擁而人,各色木棍鐵耒菜刀一齊打砸,縣卒們當即亂紛紛悶哼著倒地了。一陣混打吼喝,縣卒全被殺死在小屋中。吳廣帶血的長劍一舉,高呼:「祠前聚集!陳勝王舉事了!」 屯卒們呼嘯一聲,紛紛撿起縣卒的長矛沖出了石屋…… 片刻之間,破舊的祠堂前擁滿了黑壓壓人群。屯卒們憤激惶恐,人人身背包袱,有人手握著木棍竹杆鐵耒菜刀等等種種可手之物,絕大多數則是赤手空拳地張望著。十支長矛與陳勝吳廣的兩口長劍,在茫茫人群中分外奪目。人群堪堪聚集,廊下吳廣舉起血劍一聲高呼:「弟兄們!陳勝王說話!」 「陳勝王說話——!」屯卒們一口聲高呼。 陳勝一步跳上門前臺階,舉起長劍高聲道:「弟兄們!俺等大雨誤期,已經全部是死人了!即或這次各自逃亡不死,還是要服徭役!還是苦死邊地!但凡戍邊,有幾個活著回來!原本說大秦一統,俺等有好日子!誰料苦役不休,俺等庶民還是受苦送死!弄啥來!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叫天下都知道俺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不死!舉事——!」雨幕中一片怒吼。 吳廣舉劍大吼:「天命陳勝王!拼死反暴秦!」 「天命陳勝王!拼死反暴秦!」 「陳勝王萬歲——!」雨幕中震天撼地。 「今日斬木制兵!明日舉事!」陳勝全力吼出了第一道號令。 立即,屯卒們在茫茫雨幕中忙碌了起來,從鄉亭倉儲中搜集出僅存的些許工具奔向了空蕩蕩杳無人跡的原野,扳倒了大樹,折斷了樹杆,削光了樹皮,削尖了杆頭,做成一支支木矛。也有屯卒擁向一片片竹林,折斷了竹杆,削尖了杆頭,做成了一支支竹矛。炊卒莊賈的兩口菜刀忙得不亦樂乎,大汗淋漓手掌流血,仍在削著一支又一支竹杆。更有一群屯卒砸碎大石,磨制出石刀石斧綁上木棍,呼喝著胡亂砍殺。住在馬圈的年青屯卒們,則鬧哄哄拆掉了馬廄,將馬廄的木椽一根根砍開,打磨成了各色棍棒。陳勝吳廣與各縣頭目則聚在一起,秘密籌劃著舉事方式…… 次日清晨,大雨驟然住了,天色漸漸亮了。 當屯卒們又一次聚集在祠前時,所有的人都袒露著右臂,彌漫出一片絕望的悲壯。祠前一根高高木杆上綁縛著一面黃布拼成的血字大旗,「張楚」兩個字粗大笨拙地舒卷著。廊下的陳勝吳廣穿著從兩名將尉身上剝下來的帶血甲冑,顯得獰厲而森然。看看要衝破雲層的太陽,陳勝大喊了一聲:「今日舉兵!祭旗立誓!」旁邊吳廣大吼一聲:「斬兩將尉首級!祭我張楚大旗!」立即有四名屯卒將兩具將尉屍體抬來,陳勝吳廣一齊上前,各自一劍將二人頭顱割下,大步擺到了旗下的石案上。 二人向石案跪倒,一拱手同聲高誦:「蒼天在上!陳勝吳廣等九百人舉事大澤鄉! 倒秦暴政,張大楚國!若有二心,天誅地滅!」兩人念一句,屯卒們吼一句,轟轟然震天撼地。祭旗一畢,吳廣站起身向陳勝一拱手昂昂然高聲:「舉事首戰!天命陳勝王發令!」 「追隨陳勝王!」屯卒們一片吼聲。 「好!」陳勝舉劍指天高聲道,「天光已出,天助我也! 目下俺等還是腹中空空,要吃飽才能打仗!要吃飽,第一仗打大澤鄉,搜盡各裡倉房存糧兵器!只要先拿下鄉亭十幾個倉儲,俺等人人吃飽,日後死了也是飽死鬼,不是餓死鬼!走——!」 「攻大澤鄉!做飽死鬼——!」人眾一聲呐喊,光著膀子擁向了四周村莊。 列位看官留意,史書所謂「攻大澤鄉」,實際便是擁人各「裡」(行政村)搶掠裡庫的少量存糧與器物,以為初步武裝而已,並非真實打仗。其時淮北泗水郡相對富庶,人口稠密,大澤鄉之類的大鄉,大體當有十個上下的「裡」。在徭役多發的秦末,村中精壯十之八九不在,九百入席捲十數個村莊是非常容易的。天尚未黑,這最初的攻殺劫掠便全部完成了,掠得的糧穀米酒器物衣物等亂糟糟堆成了一座小山。 當夜,九百人的大澤鄉亭外大舉篝火造飯,大吃大喝一頓又呼呼大睡了一夜。次日天明,陳勝吳廣立即率領著這支因絕望而輕鬆起來的亂軍,奮力卷向了蘄縣城。 屯卒們亂紛紛吼叫著,趟著泥水遍野擁向蘄縣。當日午後時分,當大片黑壓壓屯卒漫捲到城下時,不明所以的蘄縣城門的十幾個縣卒們連城門也沒來得及關閉,棍棒人群便沖進了城裡。片時之後,縣署被占了,縣令被殺了,小小縣城大亂了。 暮色時分,一杆無比粗糙的「張楚」大黃旗插上了蘄縣箭樓,陳勝王的歡呼淹沒了這座小小城邑。 三日之後,這支已經盡數劫掠了蘄縣財貨府庫與屯集舊兵器老庫的徭役農民,有了十幾輛破舊戰車,有了幾百支銅戈,人馬已經壯大到千餘人。陳勝吳廣會商決斷:立即沿著通向中原的馳道攻佔沿途縣城,攻到哪裡算哪裡,左右得有個立足之地。於是,徭役軍立即亂哄哄開拔,先攻與蘄縣最近的錘縣。其時暴亂初發,天下郡縣全無戒心,縣令縣卒多為徵發奔忙,根本想不到會有如此一股猛烈的颶風卷來,幾乎每一座縣城都是聽任亂軍潮水般漫捲進城。幾乎不到十天,農民軍便先後「攻」下了淮北的銓縣、酆縣、苦縣、枳縣、譙縣五座縣城,雪球迅速滾大到了六七百輛老舊戰車,千餘騎戰馬及數千士卒。陳勝吳廣大為振奮,立即向淮北最大的陳城進發。 如同曾經的幾座城池一樣,亂軍迅速攻佔了陳郡首府陳城。陳郡既是吳廣的故里,又與陳勝故里潁川郡相鄰,更是當年楚國的末期都城之一。為此,陳勝吳廣一番會商,遂在陳城駐紮下來,並接納了紛紛趕來投奔的一群文吏儒生的謀劃,在陳城正式稱王,公開打出了「張楚」的國號。 陳勝立國稱王,是七月暴亂之後又一聲撼天動地的驚雷。 列位看官留意,短短月餘之間,這支九百人的徭役屯卒,在面臨斬首的絕望時刻揭竿而起斬木為兵,以必死之心謀求活路,走上了為盜暴亂之途。如此不可想像的大叛亂,在執法嚴厲的帝國竟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且亂軍如入無人之境,竟能在數十日內立國稱王。這在篤信秦法與帝國強大威勢的臣民心目中,已經荒誕得不可思議了。正是驚愕於這種荒誕與不可思議,始皇帝時代奠定的強盛帝國的威權,第一次顯出了巨大的缺陷與脆弱。 這一事實,既摧毀了恪守著最後職責的臣民的信念,又激發出六國復辟勢力與潛在的野心家以及種種絕望民眾的強烈效法欲望。尤其是陳勝不可思議地飛速地立國稱王,其對天下的震撼,遠遠大於最初的暴亂。首開暴亂之路,未必具有激發誘惑之力,畢竟,暴亂極有可能被加倍地懲罰。 然則,暴亂而不受懲罰且立即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使一個傭耕匹夫一舉成為諸侯王,這種激發與誘惑之力是不可想像的。 後世史家雲「旬日之間,天下響應」,雖是顯然地誇大,然在消息傳遞緩慢的農耕時代,其後兩月之間各種暴亂彌漫天下,卻也實在是史無前例的。正是在陳勝稱王之後的九月十月,幾乎所有的潛在反秦勢力都舉事了,後來的種種旗號都在兩個月之內全部打出。其間直接原因,便是陳勝稱王立國的激發誘惑之力。 這次被後人稱為「第一次農民大起義」的事變,在中國歷史上有著極為深遠的意義。這看似偶然的一點火星,像一道驚雷閃電掠過華夏大地,像一個火星打上澆滿猛火油的柴山,轟然引發了各種潛在勢力的大暴發,生成了亙古未見的秦末大混戰風暴。在這場歷史性的大混戰中,陳勝吳廣的農民軍既是發端者,又是最初的主流,雖然迅速被後來出動的帝國官軍與六國復辟勢力的外攻內蝕夾擊吞沒,然卻具有不可磨滅的歷史價值。這一歷史價值在於:中國農民第一次以暴力的方式表達生存要求,第一次以破壞性力量推動了政權更迭的改朝換代,從而在本質上成為華夏文明重構的一種隱蔽的建設性與破壞性兼具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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