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六一


  於是陳勝下令,在蘄縣城東北三十餘里的一座大村莊外的一片樹林裡紮營,埋鍋造飯,歇息半日一夜,明早趕緊上路。疲憊的屯卒們大是歡欣,一口聲誇讚陳勝是個好屯長,會帶兵。綿綿密密的細雨中,九百屯卒一片忙碌,在避風避雨的土坡下紮了營地,撿拾枯枝乾柴埋鍋造飯燒熱水,人人忙得汗水淋漓。及至暮色降臨,屯卒們人人都用分得的一瓢熱水搓洗過了腿腳,菜飯也已經煮熟了。屯卒們每人分得一大碗熱乎乎的菜飯團,呼嚕嚕吃光喝淨,整個營地便扯起了雷鳴般的鼾聲……

  「快起來!大悶雨!還死豬睡!」

  當屯卒們在一臉汗水雨水的陳勝的吼叫中醒來時,人人都驚愕得臉色變白了。

  大雨瓢潑般激打著樹林,那聲音叫人頭皮發麻,林中一片亮汪汪的嘩嘩流水,地勢稍低的帳篷都泡進了水裡。大雨可勁下著,天上卻沒有一聲雷鳴。顯然是老天鬱積多日,下起了令人生畏的大悶雨。

  「愣怔個鳥!快!拔營!轉到林外山頭去!」

  在陳勝吳廣的一連串吼叫中,將尉與十名縣卒也從唯一的一頂牛皮軍帳中鑽出來了。一看情勢,兩將尉二話沒說便喊了聲對,下令縣卒們立即轉營。屯卒們見將尉也是如此主張,再不懷疑陳勝,立即一片亂紛紛喊聲手忙腳亂地拆帳收拾隨帶衣物熟食,趟泥趟水地跑向樹林外的一座山頭。吳廣站在山頭向天上打量片刻,對陳勝高聲道:「天雨不會住!這裡還不行!要靠近村裡,找沒人住的空房落腳!」陳勝立即點頭,一手抹著臉上雨水一手指著山下遠處嘶聲大喊道:「吳廣說得對!跟俺來!到鄉亭去!」屯卒們似乎已經信服了這個屯長,陳勝一拔腳,屯卒們便呼啦啦一片跟著去了。兩名將尉打量了一陣地勢,也帶著縣卒們跟來了。

  「果然!大澤鄉亭!」吳廣指著一柱石刻大喊著。

  「進去!」陳勝大喊,「不許亂來!聽號令!」

  雨幕之中的這片庭院,顯然是這個名叫大澤鄉的鄉亭了。雜遝蜂擁而來的人群塞滿了廊下,空蕩蕩的大庭院頓時喧囂起來。一個白髮蒼蒼腰身佝僂的老人,從庭院角落的一間小屋走了出來,驚訝地打量著這黑壓壓冒出來的人群。吳廣看見了老人,連忙上前拱手說明了情由。老人喃喃道:「怪道也,我說目下都沒男子了,哪裡來這一大群精壯?」吳廣問:「這庭院可否住下?」老人說:「這是大澤鄉亭的官署,都空了一年了,想住幾日住幾日。」

  吳廣問:「這鄉署為何比尋常鄉署大?」老人說:「大澤鄉是蘄縣大鄉,大澤鄉與大澤亭合署,故而叫做大澤鄉亭,比尋常鄉署大許多了。」吳廣問:「亭長在麼?」老人說:「亭長鄉長都領著鄉卒們帶徭役工程去了,亭長一撥在咸陽阿房宮,鄉長一撥在九原直道哩,只剩我這個老卒看守鄉亭了。」吳廣將老人領到陳勝面前時,將尉縣卒們也恰恰趕到,吳廣將老人所說的諸般情形一說,陳勝與將尉連聲說好,一致決斷便住在這裡等候放晴上路。

  陳勝吳廣立即察看了所有房屋,立即派定了住所:將尉與十名縣卒,住了三間最好的房子;其餘屯卒打亂縣制,以年歲與是否有病分派住處:年長體弱者住正房大屋,年青力壯者住牛棚馬圈倉儲房等;陳勝吳廣兩人,住進了一間與看守老卒一樣的低矮石屋。如此分派,眾人無一人不滿,欣然服從之餘,立即忙亂地收拾隨身物事紛紛走進了指定的所在。大約過午時分,一切都在茫茫雨幕中安定了下來。

  不料,大雨連綿不停了。一連旬日,黑雲翻卷的天空都是沉沉雨幕,無邊無際地籠罩大地,似乎要淹沒了可惡的人間。日日大雨滂沱,山原迷茫。鄉亭內外皆水深及膝。雨水積成了無數大河小河,遍野白茫茫一片。大庭院的屯卒們,最初因勞碌奔波暫歇而帶來的輕鬆笑語早沒有了,每日都聚集在廊下陰鬱地望著天空,漸漸地一句話都沒有了。年青的後生們則紛紛赤腳趟進水中,望著雨霧彌漫的天空,木呆呆不知所以。兩名將尉與縣卒們也沒轍了,每日只唉聲歎氣地陰沉著臉不說話。

  兩將尉隨帶的酒囊早空了,只好每日搖晃著空空的酒囊罵天罵地。誰都不敢說破的一個事實是:一個月的路程已經耽擱了十日,便是天氣立即放晴上路,只怕插翅也飛不到漁陽了!若到不了漁陽,八月初無論走到哪裡,都會被全部就地斬首!

  陳勝的臉越來越黑了。這一日,陳勝將吳廣拉到了鄉亭外一座空曠的不知祭祀何人的祠堂。幽暗的祠堂中,陳勝良久沒說話,吳廣也良久沒說話。最後,還是陳勝開口了:「吳廣兄弟,你我終是要死了!」吳廣悶悶地答了一句:「大哥是屯長,沒個主張?」陳勝嘶聲道:「俺不說,說了也白說。」吳廣道:「你不說,咋知道白說?」

  陳勝氣狠狠道:「狗日的老天!分明教人死!逃亡是死,到漁陽也是死!左右非死不可,只有等死!」吳廣目光一閃道:「若不想等死,咋辦?」陳勝一拳砸上了空蕩蕩的香案:「死便死!怕他啥來!等死不如撞死!弄件大事出來!」

  「大事,甚大事?」

  「死國!」

  「死國……為國去死?」

  「鳥!反了,立國!死于立國大計,強於伸頭等死!」

  「大哥真是敢想,赤手空拳便想立國。」吳廣絲毫沒有驚訝。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倒也是。」吳廣思謀道,「反得有個由頭,否則誰跟你反?」

  「天下苦秦久矣!」陳勝顯然有所思謀,望著屋外茫茫雨幕,話語罕見的利落,「人心苦秦,想反者絕非你我。俺聽說二世胡亥本來便不該做皇帝,他是少子!該做皇帝的,是公子扶蘇!扶蘇與蒙公守邊,大驅匈奴,又主張寬政,大有人望。二世殺扶蘇,百姓很少有人知道,許多人還以為扶蘇依然在世。俺等就以擁扶蘇稱帝為名,反了它!」

  「擁立扶蘇,好!只是……我等目下身處楚地,似得有個楚人旗號。」

  「這個俺也想了!」陳勝奮然搓著雙手,「楚國便是項燕!項燕是楚國名將,曾大勝秦軍。楚人多念項燕,有說項燕死了,有說項燕跑了。俺等便打他旗號!」

  「好!這兩面大旗好!」吳廣奮然拍掌,又謹慎低聲道,「不過,一定要細。教這九百人齊心反國,要一步步來。」

  「那是!你我得仔細盤算!」

  雨幕瀟瀟,兩人直到天黑方回到鄉亭。

  次日天剛亮,陳勝來到將尉房,要將尉領他去蘄縣城辦糧。兩個將尉睡得昏沉沉未醒,好容易被陳勝高聲喚醒,一聽說大雨出門立即黑了臉。陳勝說炊卒營已經沒米穀下鍋了,再不辦糧便得一齊挨餓。陽城將尉便從腰間摸出太尉府的令牌扔了過來道:「你是屯長,令牌上刻著名字,自個兒去了。」說罷倒頭便睡。陳勝高聲說,那俺與吳廣一起去了。陽城將尉哼了一聲。陳勝便大步匆匆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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