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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濛濛夜色下,這片遼闊清冷的麥海中破天荒地有了夜間勞作。兩鐮殺麥聲嚓嚓不斷,田頭送飯的火把時時搖曳,牛車咣當嘎吱地響動著,給這久無人氣的空曠田野平添了一絲鮮活的慰藉。及至天色麻麻亮,灰白的雲層團團翻卷在頭頂時,兩家麥田都是一片乾淨了。三人並肩踉蹌著走出地頭時,周文指著灰白翻卷的雲團低聲說了兩句話,教陳勝吳廣一起猛然打了個激靈。周文說的是:「雲氣灰白不散,天下死喪之象!兩位兄弟,同心患難最是要緊!」 「陳勝大哥!吳廣聽你!」 「吳廣兄弟!血肉同心!」 四手相握,血水汗水吧嗒吧嗒地滴進了腳下的泥土。 將及六月底,兩郡只湊夠了九百人的閭左徭役。 雖不足千人,兩郡還是接到了太尉府的徭役進發令:「發潁川郡陳郡閭左之民九百人,以陳勝吳廣為屯長,逋戍漁陽,限期一月抵達,失期皆斬!」逋(音zhē)者,問責也。逋戍者,懲罰性戍邊也。也就是說,這九百人雖是戍邊屯衛,卻不是從軍的士兵,而是從事徭役勞作的入軍苦力。唯其如此,兩郡守經過會商,議定從潁川郡的陽城縣與陳郡的陽夏縣各出一名縣尉並五名縣卒,押解九百閭左徭役趕赴漁陽郡;期限是一個月,若逾期抵達則全部斬首。 依據今日地理位置,漁陽郡治所在今北京市密雲與懷柔之間,潁川郡在今河南省鄭州市地帶,陳郡在今河南省淮陽周口地帶。若以稍北的陽城縣為出發點北上至漁陽,地圖直線距離大體一千公里上下,計以種種實際曲折路程,則大體在三千餘里上下。若以稍南的陳城為出發點,則距離無疑超越三千里了。也就是說,這支徒步趕路的徭役隊伍,每日至少要走八十餘里到百餘里,才能在期限內到達漁陽郡。以常人步行速度,每小時大體十里上下,每日至少得走八小時到十餘小時,若再加上歇息造飯紮營勞作,以及翻山越嶺涉水過險等等艱難路段,幾乎每日至少得奔波十五六個小時。對於長達兩三千里的遠途跋涉,這是緊張又緊張的。 戰國兵法《尉繚子》云:「故凡集兵,千里者旬日,百里者一日,必集敵境,卒聚將至。」一日百里,這是久經訓練的軍旅行軍速度,而且僅限於千里之內才能如此兼程行軍;若距離超過千里,則在古代歷來視為長途異常行軍,通常不會硬性限定時日。秦法之根基是商鞅變法時所創立的法律,其時秦國領土路程至多不過千里上下,以兵法行軍要求徭役,民力尚能支撐。而二世胡亥即位後以趙高申法令,「用法益刻深」,竟至對長途跋涉三千里的徭役民力,也以每日百里之速度限期抵達,顯然是太過苛刻而不合常理了。 此前,由於陳郡地廣路遠,閭左徭役集中較慢。潁川郡的陳勝接到郡守書令,於五月中便領著潁川郡的四百余名閭左民力南下,趕赴陳郡的陳城先行等候。臨行之時,陳勝找到周文辭行,對官府的這種不就近而就遠的做法大為不解,又罵罵咧咧不想做屯長了。周文說,這也是郡守沒辦法的辦法,讓四百餘人在潁川郡空等十來天,空耗潁川郡府庫糧食不說,萬一跑了幾個人或出了甚意外,豈不是郡署的大麻煩?周文也是沮喪得牢騷滿腹,說如今這官府誰還擔事,誰擔事誰死得快,是我也趕緊將你推出去了事。陳勝只有借著酒意大罵了一通院中老樹,萬般無奈地走了。 三五日間趕到了陳城,陳郡民力尚在聚集。陳勝吳廣密商一陣,每日便拉著兩個因押解重任而被稱為「將尉」的縣尉去小酒肆盤桓,飲些淡酒,嚼些自家隨身帶來的山果面餅,沒話找話地說著,左右要結交得兩個將尉熱絡起來。這是陳勝的主意。陳勝說,幾千里路限期趕到,牛馬都能累得半道趴下,何況是人?閭左子弟素來輕蔑我等閭右民戶,再不交好這兩個將尉,你我就是老鼠鑽進風囊兩頭受氣。誠實厚重的吳廣贊同了,且立即拿出了自家的五六十枚半兩錢,與陳勝一起湊了百錢之數。幾日下來,兩個將尉覺得陳勝吳廣很是對路,竟輪流提著一袋子半兩錢,邀兩個屯長到陳城的大酒肆吃喝了兩次,痛飲了一番。及至進發令頒下時,四個人已經是相互稱兄道弟了。自然,兩個將尉都是大哥,陳勝吳廣只能是小兄弟。 不料,進發令一宣,九百多人立時嚷嚷得鼎沸。 一個月期限太緊,根本趕不到,不是分明殺人麼?全部憤憤然地嚷叫,都脫不開這幾句話。陳勝還沒開口,陽城將尉便吼喝起來:「嚷嚷甚!都給我閉嘴!聽我說!」待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陽城將尉高聲道:「郡守已經請准了太尉府:期限不能改!路徑自家選!到漁陽有兩條路:一條渡河北上,經河內北上,過邯鄲郡、巨鹿郡、廣陽郡,最後抵達漁陽郡!一條路向東南下去,經泗水郡,再北上過薛郡、濟北郡,從齊燕大道進入漁陽郡!選哪條?自家說!」將尉話音落點,林下營地立即亂紛紛嚷叫起來,各說各理紛紜難辨。吳廣見狀,跳上土台高聲道:「都莫嚷嚷!聽屯長說話!」閭左徭役們這才想起還有兩個閭右屯長,一時鬧哄哄嘲笑起來:「還屯長哩! 屯長知道漁陽郡在南邊還是北邊?泗水郡在東面還是西面?啊!」陳勝不禁騰地躥起一股心火,卻壓住了火氣跳上土台高聲道:「諸位!陳勝既是屯長,便得為眾人做主!路要自家走。俺說得對,大家便聽!俺說得不對,大家便不聽!如此雞飛狗跳,能選定路徑麼!」幾句話喊罷,營地中竟出奇地安靜了下來。顯然,閭左徭役們都沒有料到,一個閭右賤戶還能說出如此理直氣壯的一番話來。 「俺說!」陳勝的聲音昂昂回蕩,「北上路近,然卻沒有直通大道。一路山高水險,走得艱難,還免不了跌打損傷死人。看似近,實則遠!走東南再北上,看似遠得許多,卻有中原馳道、楚齊馳道、齊燕馳道三條大路!運氣要好,中間還可趁便坐坐船歇歇腳,其實是近!最大的好處是,免得死傷性命!諸位說,哪條道好?」 「東南道好——!」林下齊聲一吼,沒有一個人異議。 「兩將尉如何?」陳勝一拱手請命。 「娘的!這亂口洶洶竟教兄弟一席話擺平了,中!」陽夏將尉大是讚賞。 「都說好,我還說甚?明日上路!」陽城將尉大手一揮定點了。 列位看官留意,這支徭役部伍的行進路線,是一個很少為人覺察的歷史奧秘。 奧秘所在者,出事之前的行進路線與原本所去之目標,全然南轅北轍也。《史記·陳涉世家》是直然連接:「二世元年七月,發閭左逋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此後便是敘述起事經過,根本沒有說明何以北上漁陽卻到了東南泗水郡的蘄縣大澤鄉,何以如此南轅北轍?於是,後世有了諸多的猜想、剖析與解密。最富於想像力的一種說法是:這是一支秦軍的叛逆部伍,根本不是徭役民力,是著意背離目標而遠走東南發動叛亂的。就實而論,《史記》沒有交代原因,應該是沒有將此當做一個問題。因為,秦代交通幹道的分佈,在百餘年之後的司馬遷時期還是很清楚的,最大的實際可能是:除非大軍作戰需要,徭役商旅等民力北上都走這條很成熟的平坦大道;民眾很熟悉,官方也很熟悉,無須特意說明。 六月底,這支九百人的屯卒部伍踏上了東南大道。 上路之日天低雲暗,灰白色的雲莫名其妙地漸漸變黑了。吳廣與周文相熟,知道些許雲氣徵候跡象,悄悄對陳勝說:「黑雲為哀色,老天不妙,很可能有大雨。」陳勝昂昂道:「就是下刀子也得走,想它弄啥來,走!走一步說一步!」說罷便前後忙碌照應去了。也是剛剛上路,屯卒人眾體力尚在,一連五日,日日准定百里稍有超出。 依如此走法,一個月抵達漁陽該當不是大事。 孰料,第六日正午剛剛進入泗水郡的蘄縣地面,一天黑雲便刷啦啦下起了小雨。陳勝一算計,六日已經走了六百餘里,依著路道規矩,也該露營一半日讓大家挑挑血泡緩緩神氣吃吃熱乎飯了。陳勝拉著吳廣對兩將尉一說,兩將尉也說能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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