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五九


  這裡,賤與貴皆是一種官方認定的身份,未必與生計之窮與富必然相連。也就是說,居住閭右的賤戶未必家家生計貧困,居住閭左的貴戶也未必家家生計富裕。就徵發而言,若是從軍徵發,尤其是騎士徵發,則閭左子弟先行徵發,因為從軍是建功立業之階梯,是榮耀之途。徭役徵發則不同,徭役之勞不計功,甚或帶有某種懲罰性質,譬如輕度犯法便要以自帶口糧的勞役為懲罰,是故,徭役必先征閭右賤戶。當然,不先征閭左徭役,不等於絕不徵發閭左一個徭役。通常情況下,是總能給閭左之民戶保留一定數量的勞力人力,而不像徵發閭右那般有可能將成年男丁徵發淨盡。

  二世胡亥在始皇帝葬禮工程之後,又開阿房宮又開屯衛戍邊,業已征盡了天下閭右之民力猶不自覺,竟迫使李斯的丞相府繼續徵發閭左之民力,實為喪心病狂之舉也。這一荒誕政策的真正危險性在於:徵發閭左之民,意味著胡亥政權掘斷了大秦新政最後的一片庶民根基,將劍鋒搭上了自家脖頸。

  徵發閭左之民,使陽城縣令與吏員們陷入了極大的難堪困境。

  閭左之征,主要在兩難:一則,是叫做屯長的徭役頭目難選。閭左子弟幾乎家家都是或高或低的爵位門庭,或積功受賞之家,誰也不屑做苦役頭目,即或有個屯長名號,也是人人拼命推辭。二則,是閭左子弟難征,湊不夠官府所定之數。聞左難征又有三個原因:一是閭左之家多從軍,所留耕耘丁壯也已經是少到了不能再少;二是閭左之家皆有爵位,縣府吏員不能如同對待閭右賤戶那般強征強拉,偶有逃役之家,縣府也不能輕易治罪,須得至少上報郡守方能處置;三是閭左之家消息多,早對朝局劇變有了憤懣怨聲,為國效力之心幾乎是蕩然無存了。

  如此情勢之下,這徵發問左之民便成了潁川郡最棘手的政事。恰在此時,隨二世胡亥大巡狩的丞相李斯來了。李斯定下了兩則對策:一是閭左徭役不能空,至少要夠千人之數;二是潁川郡與陳郡合併為一屯之征,原本的一郡各千人減為兩郡湊千人。李斯走後,兩郡守各自召齊了本郡的縣令縣吏會商舉薦,兩郡竟沒能在閭左可征子弟中定下一個人。最後還是遭貶的周文憋出了一個辦法,叫在縣府做過幫事的陳勝做屯長。郡守與縣令們都聽說過這個陳勝,一思謀竟無不欣然贊同。於是,屯長之位終歸落到了陳勝頭上。

  當周文奉縣令之命前來宣示書令時,陳勝黑著臉連連大吼:「看老子沒飯吃麼!

  鳥屯長!俺不做!」周文思忖了一陣,拍著陳勝肩膀低聲而又頗顯神秘地說:「兄弟,我倒看你該去。」「如何我該去?你才該去!」陳勝沒好氣地嚷嚷著。「你莫上火,聽我說。」周文低聲道,「說實話,我看這天下要出大事!兄弟有貴相,沒准這個屯長,正好便是你出頭之日!」陳勝一時大為驚愕:「如何如何,俺有貴相麼?咋貴了?」周文道:「說你也不明白,你只去。左右在家也是一個人,屯長好賴吃得官糧,沒准到邊地掙個將軍當當,也未可知。至少,這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出路。」陳勝不禁大笑:

  「好你個周嗇夫!徭役不能入軍,俺不知道麼?騙俺!不中!俺偏不去!」周文忍不住罵道:「你個陳勝有鳥本事!不就有點膽氣麼?不出門還想找出路,做夢!去不去在你,幹我鳥事!我只說明白:目下不去,到頭來被縣令派人綁了去,連屯長官糧也沒了!你自想去!」陳勝嘿嘿乾笑著,撓頭思謀了半日,終歸萬般無奈地應允了。

  沒幾日,周文又來知會陳勝:陳郡選定的屯長是陽夏人吳廣,兩郡守已經議定,陳勝吳廣並稱屯長,共同主事。陳勝一聽便來了火氣:「鳥!兩馬駕轅有個好麼?

  不中!俺不做這鳥屯長!」這次周文沒再勸說陳勝,而是立即趕回縣府如實稟報了陳勝發怒拒絕。縣令聽得又氣又笑道:「這個陳勝!還說不做屯長,一個徭役頭目也要爭個正副,倒是會當官!」周文說了陳勝一大片好話,又說了賤戶子弟統率貴戶子弟的種種難處,縣令這才重新稟報了郡守,請求覆議屯長事。沒過幾日便有了消息:兩郡守重新會商議定,以陳勝為主事屯長,居正,吳廣副之。周文來知會,陳勝又嚷嚷說要縣府給屯長配備官衣甲胄,最好能帶劍。

  周文氣得大罵陳勝疲(痞)民得寸進尺。陳勝想想將官府也折騰得夠受了,便嘿嘿笑著不說話了。周文終究義氣,雖則氣狠狠走了,卻沒撂開陳勝不管,今日還來給陳勝引薦吳廣做兄弟交,陳勝如何能拒絕?須知,這兩郡閭左子弟千人上下,陳掛吳廣兩個閭右丁壯做屯長,難處本來便多如牛毛,若兩人再不同心,如何能有個好?凍勝原本精明過人,又在縣府跑腿多年,深知其中利害,故而周文一說立馬便走……

  陳郡的陽夏地面,多少還有星星點點的婦孺老幼蠕動著。

  馳道邊的無邊麥田一片金黃,灰白色天空下,麥浪中隱隱起伏著一點點黑色包頭。

  當陳勝周文拐下馳道,進入田頭小道時,麥浪中飄來一陣嘶啞如泣的女人歌聲:

  黔首割大麥,
  田薄不成穗。
  男兒葬他鄉,
  安得不憔悴……

  遊絲般的飲泣呻吟中,麥海中驟然站起一個光膀子黑瘦男丁,一邊扯下頭上黑布擦式著汗水,一邊遙遙喊道:「老嫂子莫唱了,聽著傷心!過得片刻我來幫你!」遠遠地一個黑布衣女子直起了腰身,斑白的兩鬢又是汗又是淚地一招手:「兄弟不用了……誰家人手都緊……」女人一語未了,抹抹淚水又埋到麥海中去了。黑瘦男子一陣打量,向身後麥田低聲道:「草姑子,你先攏攏麥捆子,我過去看看石九娘。」一個頭不及麥高的女孩子麥憊地應了一聲,黑瘦男子便提著一張鐵鐮刀大步向遠處的麥田去了。那個隱沒在麥每的女人直起了腰身,手裡一撮拔起的大麥還帶著濕乎乎的泥土。女人看見男子走來,勉力地笑了笑:「大兄弟,回去,老嫂子慢慢拔了。」

  黑瘦男子搖頭道:「老嫂子,石大哥修長城歿了,你兒子石九又在咸陽徭役,幫幫你該當的。你手拔麥子咋行?來!這把鐮刀你用,我來拔!」說著話黑瘦男子將鐮刀往女人手中一塞,自己便彎腰拔起麥來。兩鬢斑白的女人掂了掂手中鐮刀,抹了抹一臉汗淚哽咽道:「家有個男人多好……大兄弟啊,男人死的死了,沒死的都被官府征走了,這日子可咋過也……」黑瘦男子一邊拔麥子一邊高聲道:「老嫂子,我也要走了。官府瘋了,黔首只有陪著跳火坑,老天爺也沒辦法!」女子驚訝道:「你不是剛修完長城回來麼!又要走?」黑瘦男子道:「那是大將軍蒙恬還在,我走得早!

  沒來得及走的,都被弄到直道去了!一樣,回到家的還得去!這不,連閭左戶都要盡征了,閭右戶還能逃脫了?」女人聽得一陣愣怔,跌坐在麥田中不能動了……

  「老嫂子!鐮刀給俺!」一個粗重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你是何人?」黑瘦男子驚訝地抬起頭來。

  「吳廣兄弟,俺叫陳勝。不說話,先割麥!」

  精幹利落的陳勝二話不說,從女子手中拿過長柄鐮刀嚓嚓嚓揮舞起來,腰身步態儼然一個嫺熟的農家好手。黑瘦漢子驀然醒悟道:「陳勝?你是這次的屯長陳勝!」陳勝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奮力舞動著長柄鐮刀一步一步結結實實地向麥海深入著。黑瘦漢子稍一打量又驀然高喊:「周文大哥!拔麥子的是你麼?」麥海另一頭站起一人,遙遙向黑瘦漢子擺擺手,又隱沒到麥海去了。黑瘦漢子重重地咳了一聲,也不再說話,猛然彎腰奮力拔麥了……眼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三人終於在麥海中碰頭了。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中,三人對望一眼,沒說一句話一齊撒手跌坐在麥堆上了。

  「三個兄弟,手都出血了……」女人過來一臉淚水,「起來,回去,歇著……老嫂子給兄弟們蒸新麥餅!走……」陳勝擺擺手道:「不餓不餓,麥子收了不搬運,天一雨就白忙活了。吳廣兄弟,有車麼?沒車便背!連你家的一起收拾了!」兩手起滿血泡的周文也氣喘吁吁道:「也是,吳廣兄弟要走了,麥田得收拾乾淨了。」吳廣高聲道:「不能不能!周文大哥從來沒做過粗話,如何能再勞累?回去回去!要做也明日!」陳勝一指灰濛濛雲天道:「麥田爭晌!你看老天成啥樣了?隨時都會下雨!你去找把鐮刀來,你我兩人殺麥!周文大哥幫老嫂子做飯送飯,小侄女與大妹子找車找牛拉麥,夜來便叫這片地淨淨光!」周文大笑道:「陳勝倒會鋪排!吳廣兄弟,我看就如此了。」吳廣奮然站起一拱手道:「好!多謝兩位大哥!我去借鐮刀叫老婆!」

  「周文兄弟,跟老嫂子走!」女人一抹淚水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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