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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第四章 暴亂潮水

  ▼一.大澤鄉驚雷撼動天下

  二世元年五月,河淮大地出現了亙古未聞的天象徵候。

  灰濛濛雲團時聚時散,紅彤彤太陽時隱時現。似乎是九州四海的雲氣都向大平原上空匯攏聚集,穹廬寥廓的天際如萬馬奔騰,卻沒有一團黑雲能遮住蒼黃的太陽,一天灰雲在出沒無定的陽光底色下顯出漫無邊際的蒼白。分明是雷聲陣發,卻沒有一滴雨。分明是亂雲疾飛,卻沒有一絲風。天地間既明亮又幽暗,活生生一個大蒸籠,將整個大平原捂在其中悶熱得透不過氣來。無垠的麥田黃燦燦彌漫在蒼翠的山原河谷之間,有序的村落鑲嵌在整肅的馳道林木邊際,一切皆如舊日壯美,唯獨沒有了農忙時令所當有的喧鬧沸騰。田間沒有農夫,道中沒有商旅,村落間沒有雞鳴狗吠,悶熱難當中浸出一片清冷蕭疏。

  兩匹快馬從馳道飛下,打破了大平原的無盡清冷。在刻有「陳裡」兩個大字的村口,一個身著黑色官衣的騎士飛身下馬,將馬韁隨意一撇便大步走進了村落西面的小巷。那匹青灰色鬃毛的牝馬向身後空鞍的黃馬嘶鳴幾聲,兩馬便悠閒自在地向村口的小河草地去了。騎士在小巷中走過一座座門戶緊閉的庭院,打量著門戶前的姓氏刻字,逕自來到了小巷盡頭。這道幹磚堆砌的院牆很是低矮,同樣是幹磚堆砌的門牆上刻著一個不起眼的「陳」字。騎士目光一亮,叩響了木門。

  「敲甚敲甚!門又沒關,自家進來!」院內傳來憤憤然的聲音。

  「一個大男子尚能在家,陳勝何其天佑也!」騎士推開了木門。

  「周文?」院內精瘦男子停住了手中活計,「你如何能找到這裡?」

  「窮人都住閭右,門上都刻姓氏,有甚難了?」

  「你是縣吏官身,俺與你沒瓜葛。」陳勝冷冰冰盯著來人。

  「陳勝兄,周文為你謀事,你倒與我沒瓜葛了?」

  「鳥!謀俺謀到漁陽!謀俺去做屯丁!」

  「是屯長!陳勝兄當真懵懂,漁陽戍邊是我能做得主的事麼?」

  「有事便說,沒事快走。」陳勝依舊冷著黝黑的瘦骨棱棱的臉。

  「我只一件事,聽不聽在你。」叫做周文的縣吏也冷冷道,「此次徵發盡是閭左貴戶子弟,又是兩郡徭役合併,我怕你這個屯長難做,想撮合你與吳廣結成兄弟之誼。你陳勝若不在乎,周文抬腳便走。」

  「你?你與那個吳廣相熟?」陳勝驚訝了。

  「豈止相熟?你只說,要不要我介紹?」

  「要!」陳勝一字吐出,立即一拱手笑道,「周兄見諒,坐了坐了。」

  「你老鰥夫一個,沒吃沒喝坐個甚?要見立馬走。」

  「走也得帶些吃喝,兩三百里路哩!」

  「不用。知道你會騎馬,我多借了一匹馬來,只管走。」

  「有馬?好!好好好,走!」

  陳勝一邊說話一邊進了破舊的正屋,匆匆出來已經換上了一件稍見乾淨的粗布衣,一手提一隻破舊的皮袋笑道:「昨夜俺烙了幾張大麥鍋盔,來!一人一袋。」周文道:「青黃不接一春了,你老兄還有餘糧,能人也!」陳勝呵呵笑道:「你也不聞聞,這是新麥!甚餘糧?俺是正經自家割麥自家磨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周文驚訝道:「你家地都賣了,你割誰家麥去?盜割可不行,我這縣吏要吃連坐哩!」陳勝搖手道:「你老兄放心,俺能盜割麼?家家沒了丁壯,我給誰家搶割點早熟大麥,誰家不給我兩捆麥子?走走走!」兩人一邊說一邊收拾院落關門閉戶,片刻間便匆匆出了小巷來到村口。周文一個呼哨,兩馬從村外小河旁飛來。兩人飛身上馬飛出了陳裡,飛上了馳道,直向東南而去了。

  一路奔來,陳勝一句話沒有,內心卻是翻翻滾滾沒個安寧。

  這個陳勝,不是尋常農夫。多年前,陳勝因與暗查土地兼併的皇長子扶蘇不期而遇,陳家耕田被黑惡世族強行兼併的冤情得以查清,耕田得以原數歸還,陳勝也因此與潁川郡及陽城縣的官吏們熟識了。少時便有朦朧大志而不甘傭耕的陳勝,在與吏員們的來往中逐漸見識了官府氣派,歆慕之餘,也逐漸摸索到了自己腳下有可能擺脫世代耕田命運的些許路徑。陳勝謀劃的這條路徑是:先為官府做些催征催糧之類的跑腿雜務,憑著手腳勤快利落肯吃苦,慢慢積得些許勞績,使縣吏們舉薦自己做個裡正亭長抑或縣吏之類的官身人物。在陳勝心目裡,這便是自己光宗耀祖的功業之路。陳勝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做到。因為,大秦官府比潁川郡曾經的韓國楚國官府強多了,既清明,又公正,只要你辛勤勞作又有幹才,官府一定不會埋沒你。

  譬如陳勝最早認識的這個周文,原本是楚國項燕軍中的一個軍吏,名號頗怪,誰都記不住。楚國滅亡後,周文流回了陳郡老家。因識文斷字,兩三年後,周文便被鄉老以「賢者」之名,舉薦到陳城縣府做了田吏。周文勤於政事,頗有勞績,很快又被升遷到潁川郡的陽城縣做了縣丞。後來,周文在與陳勝的一次聚酒中頗有醉意,陳勝便問周文做過甚官。

  周文高聲大氣地說,視日!陳勝問視日是甚官?周文滿臉通紅地嚷嚷說,知道麼!楚軍巫術之風甚盛,視日是楚軍專設的軍吏,職同司馬,專一地觀望天候雲氣,為大軍行止決斷吉凶哩!陳勝大是景仰,糾纏著周文要學這視日之術。周文萬般感慨地拍著陳勝肩膀道:「大秦官府公道哩!你學這虛叨叨本事頂個鳥用!兄弟只要實做苦做,何愁沒個正經官身也!」也就是從那時起,陳勝看到了腳下的實在路徑,將懵懂少壯之時的空言壯語早已經看做癡人說夢了。

  然則,便在陳勝勤苦奔波縣鄉派下的種種事務時,情勢卻越來越不妙了。官府原本說好的,長城即將竣工,直道也即將竣工,之後便是民力還鄉,男樂其疇女修其業。陳勝也將縣令這些話風快地傳給了各亭各裡,滿心期盼著即將到來的官身榮耀。因為,縣丞周文已經悄悄地告知了陳勝,民力歸鄉之後縣政便要繁雜許多,他可能擢升縣令;其時,周文將舉薦陳勝出任亭長或縣府田吏,合力將陽城治理成大秦法政之楷模!可不到一年,天神一般的始皇帝驟然歿了,天地乾坤眼看著飛快地變得沒鼻子沒眼一團漆黑了。非但原本說要返鄉的民力不能返鄉了,還要繼續徭役大徵發。驪山陵、阿房宮、長城屯衛、北地戍邊等等等等一撥接一撥的徵發令來了。

  不到半年,整個陽城的閭右男丁都被徵發盡了,貧賤民戶再也無丁可征了。陳勝走到哪裡催征,都被父老婦孺們罵得不能開口,說陳勝是半個騙子半個官,專一糊弄窮人。周文也大為沮喪,非但擢升縣令無望,反倒因徵發不力的罪名被貶黜成了最不起眼的縣嗇夫,由縣丞變成了最尋常的縣吏,舉薦陳勝更是無望了。處處挨駡的陳勝大覺難堪,憤然之下決意不吃這碗跑腿飯了,索性溜回村裡混日子了。不料便在此時,陽城縣接到郡守最嚴厲的一道書令:閭右若無男丁,續征閭左男丁,徭役徵發不能停止!

  列位看官留意,歷來史家對閭左閭右之說多有錯解,認定「閭右」是村中富貴戶居住區,「閭左」是村中貧賤戶居住區,由此將《史記·陳涉世家》中的「發問左……九百人」解釋為徵發貧賤男丁九百人。《史記·索隱》,首開此解也。其實不然,秦政秦風崇左,以左為上,以右為下,閭左恰恰是富貴戶居住區,閭右恰恰是貧賤戶居住區。此間要害,不在「貧富」兩字,而在「貴賤」兩字。秦政尚功,官民皆同。尚功激發之要,恰恰在於以能夠體現的種種外在形式,劃分出有功之人與無功之人的種種差別。對於民戶,有功獲爵獲賞者,謂之貴;無功白身無賞者,謂之賤。有爵有賞之民戶,莊院可大,房屋可高,出行可乘車馬;無爵無賞之民戶,則庭院雖可大,然卻不得高產(門房高大),上路也只能徒步。如此種種差別,自然也不能混同居住,於是,便有了閭左閭右之分:貴者居住於閶(村)之左方,一般而言便是村東;賤者居住於閭之右方,一般而言便是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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