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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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賈的自殺,可謂亙古未聞之慘烈。正案上一方羊皮紙血書八個大字:合議奸謀,罪當斷舌!羊皮紙血書上,是一副生生用利刃割下來已經淤血凝固的紫醬色舌頭。正廳左手大柱上也是血淋淋八個大字:無能贖罪,合當自戕!大柱旁的正樑上,白帛吊著姚賈血糊糊的屍體。最為駭人者,是正廳右手大柱上釘著一張血淋淋的人臉,旁邊血書八個大字:無顏先帝,罪當刮面!那幅懸空蕩悠的屍體面孔,是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森森白骨…… 廷尉正斷斷續續地稟報說,廷尉大人于昨夜五更回府,一直坐在書房,任誰也不能進去;整整一日半夜,廷尉大人沒吃沒喝沒說話。大約四更時分,廷尉大人進了平日勘審人犯的正廳,說要處置罪案,教一班值夜吏員悉數退出。吏員一出,廷尉大人便從裡面關死了正廳大門。廷尉正察覺有些異常,下令一名得力幹員在外廳守候,自己便去處置幾件緊急公文。大約雞鳴時分,於員隱隱聽見正廳內有異常動靜,打門不開,立即飛報了府正。及至廷尉正率護衛甲士趕來,強行打開正廳厚重的大門,一切都晚了…… 「廷尉家人,如何了?」李斯終於從驚愕悲愴中清醒過來。 「在下不知,府中已經空無一人。」 「廷尉昨夜,從,從何處回來?」李斯避開話頭另外一問。 「稟報丞相:廷尉昨夜造訪,典客府……」 夢魘般的李斯踉蹌地登車,恍惚地進了典客府。偌大的府邸庭院,已經空蕩蕩沒有一個人了。李斯夢遊般走進正廳,走進書房,終於在書房正案上看見了一卷鋪開的羊皮紙,幾行大字晃悠在眼前—— 國無正道,頓弱去矣!國之奸宄,李斯禍首也,趙高主凶也,胡亥附逆也,他日若有利器,必取三賊首級以謝天下! 「豈有此理!」李斯一個激靈,夢魘驚醒般大叫一聲。 生平第一次,李斯被抬回了丞相府。大病未愈的李斯,又一次病倒了。 姚賈對自己進行了無情的勘審,以最為酷烈的刑罰處置了自己。姚賈斷舌、刮面、自縊,三樁酷刑樁樁如利刃刺進李斯心田,活生生便是對李斯的勘審刑罰。姚賈追隨李斯,尚且自判如此酷刑,李斯該當如何還用說麼?身為九卿之首的廷尉,姚賈自然知道大臣意外暴死該如何處置,不可能想不到李斯親臨廷尉府查勘;姚賈留下的血書,不是明明白白地要告知李斯所犯罪行的不可饒恕麼?舉朝皆知姚賈與李斯同道如一,姚賈如此酷烈地死去,對李斯意味若何,實在是無論怎麼估價也不過分的。 李斯唯一稍許松心者,姚賈家人族人全部逃遁了。廷尉府的吏員們決然不會去追究此事,御史大夫與其餘官署也一定是佯作不知了。短短一年不到,秦法竟是形同虛設了,有二世皇帝率先壞法殺戮,能指望臣民忠實奉法麼?便是自認法家大才的李斯,能去依法追究姚賈家族逃亡麼,能去追究頓弱擅自逃官麼?一絲天良未泯,斷不能為也。 可以說,姚賈的酷烈自戕已經摧毀了李斯的人事根基,李斯從此失去了最能體察自己、也最有幹才最為得力的同道。然則,李斯畢竟還殘存著一絲自信與一份尊嚴:李斯所作所為,畢竟為了維護秦政法治大道不變形,至於奸宄罪孽,畢竟不是李斯親為,奈何姚賈責李斯過甚哉!但是,頓弱的逃官與留書,則將李斯殘存的一絲自信與一份尊嚴,也冷酷地撕碎了。依據秦法,大臣擅自逃官去職,是要立即嚴厲追究的。李斯身為丞相,第一個發覺頓弱逃官,卻既沒有稟報皇帝,也沒有部署緝拿;其間根本,除了最後的一絲天良,便是頓弱留下的這件羊皮書。這件留書,李斯是不能交給任何人的:交于胡亥趙高,無異於自套絞索;交于御史大夫府,則無異於公然將「李斯乃天下禍首」這個驚人論斷昭示於朝野! 無論哪一種結局,李斯都是不能也無法承受的…… 在李斯的心目中,從來沒有將朝廷劇變與自己的作為聯繫起來。也就是說,李斯從來認為,自己的一切作為都是基於維護大政法治不變形而作為的;對胡亥趙高的殺戮罪行,李斯從來沒有贊同過,更沒有預謀過;至於對扶蘇蒙恬之死,李斯雖則有愧,但畢竟是基於政見不同而不得不為也。李斯無論如何沒有想到,自己竟會被人認定為奸宄禍首!而且,認定者還是頓弱這般極具聲望的重臣。頓弱既有此等評判,安知其餘朝臣沒有此等評判?安知天下沒有此等評判?而果真天下如此看李斯,李斯的萬古功業之志豈非付之流水,到頭來反成了奸宄不法之亡國禍首? 豈有此理哉!豈有此理哉! 李斯為自己反反復複地辯護著,可無論如何開脫自己,還是不能從頓弱的一擊中擺脫出來。人人都知君權決斷一切,然頓弱卻將胡亥看做附庸;人人都說趙高殘忍陰狠,然頓弱卻將趙高只看做政變主凶;人人都該知丞相李斯不得已而為之,然頓弱卻將李斯看做元兇禍首。頓弱之說不對麼?當然不對!一個自信的李斯洶洶然反駁。為何不對?另一個李斯從最幽暗的角落跳了出來,冷冰冰地說,若非你李斯之力,趙高擁立胡亥之陰謀豈能成立?你李斯固非殺戮元兇,然你李斯卻是政變成立之關鍵條件!身為帝國首相,其時你李斯又身在中樞,本是一道不可逾越之正道關口,不越過你這一關,誰能將胡亥這個無能癡兒抬上皇帝寶座?然則,然則,李斯畢竟不是設謀者也,不是動議者也。自信的李斯聲嘶力竭,卻微弱得連自己也委頓了,也不想再說了……李斯啊李斯,你若不能洗刷自己,便將永遠地要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了……不能,不能!李斯不能是禍首,李斯必須成為原本的正道功臣!李斯要做自己該做的事,不能再聽任趙高擺佈了…… 渾渾噩噩的夢魘裡,李斯為自己謀定了最後的對策。 夢魘未消,又一個驚人的消息傳進了丞相府。 當府丞一臉惶恐而又囁嚅難言地走進草藥氣息彌漫的寢室時,李斯便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李斯不想問,卻也沒有擺手讓府丞走,灰白的臉色平靜而呆滯,似乎已經沒有知覺了。府丞猶疑一陣,終於低聲道:「稟報丞相,治粟內史鄭國,奉常胡毋敬,兩人一起,一起死了……」李斯猛然渾身一抖,連堅固的臥榻也哢嚓響動了,脫口而出的問話幾乎是本能的:「死在了何處?何人勘驗?」語速之快捷,連李斯自己都驚訝了。「在奉常府,廷尉府大員正在勘驗屍身……」府丞話音未落,李斯已經翻身坐起,說聲備車,人已神奇地從病榻站到了地上。 車馬轔轔開進鄭國府邸時,廷尉府吏員們正在緊張忙碌地登錄著勘驗著。李斯的軺車直接駛進了府邸,停在了出事的後園茅亭外的池畔。李斯沒有用衛士攙扶,逕自扶著竹杖下車了。走進茅亭,李斯還沒察看屍身,先匆忙問了一句:「兩老有無遺書?」廷尉正答說尚未發現。李斯略微松了口氣,一跺竹杖低聲道:「教廷尉府人等退下,只你一人與老夫勘驗。」廷尉正拱手領命,轉身便下令,教廷尉府吏員們到遠處池畔待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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