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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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弱布衣散發,正在後園石亭下望月納涼,亭外一個女僕操持煎藥,一股濃濃的草藥氣息彌漫了庭院。見姚賈匆匆而來,頓弱既沒起迎也沒說話,風燈下蒼老的臉上寫滿了輕蔑與冷漠。姚賈已經無暇顧及,大步走到亭廊下撲拜在地,一開口便哽咽了:「頓兄,姚賈來遲也!……」頓弱冷冷一笑道:「老夫又沒死,足下來遲來早何干?」姚賈一時悲從中來,不禁放聲慟哭了:「頓兄也,姚賈一步歪斜,鑄成大錯,悔之晚矣!……公縱然不念姚賈宵小之輩,焉能不念大秦法治乎!焉能不念先帝知遇之恩乎!……」頓弱手中的大扇拍打著亭欄,淡淡揶揄道:「爬不上去了,想起法治了,想起先帝了?廷尉大人,果然智慧之士也。」 姚賈終於忍不住了,一步爬起憤然戟指罵道:「頓弱!姚賈錯便錯了,認了!可姚賈不敢負法治!不敢負先帝!此心此意何錯之有,得你老匹夫如此肆意揉搓!大政劇變,姚賈是腳陷污泥了。可你頓弱如何?你抗爭過麼?你說過一句話還是做過一件事?姚賈該殺!你老匹夫便該賞麼!姚賈認錯,姚賈求你,可姚賈也不怕連根爛!左右都死了,怕個鳥來!你老匹夫便抱著藥罐子,還是得死!死得並不比姚賈好看!姚賈再求誰,也不會求你這個坐井觀天的老蛤蟆了!」姚賈原本邦交利口幾追當年張儀,此時憤激難耐肆無忌憚,酣暢淋漓罵得一陣轉身便走。 「且慢!」頓弱從幽暗的亭下顫巍巍站了起來。 「名家軟骨頭,何足與謀哉!」姚賈頭也不回硬邦邦甩過來一句。 「姚賈!人鬼難辨,不許老夫試試火候麼!」頓弱憤然一喊。 姚賈的身影終於站住了,終於回身了。姚賈步履沉重地向亭下走。頓弱扶著竹杖顫巍巍地向亭外走。月光朦朧的庭院,兩個鬚髮一般灰白的老人在相距咫尺處站定了,相互打量著對方,目光交融在一起,良久沒有一句話。終於,頓弱輕輕點了點竹杖,轉身向那片茂密的柳林走去。姚賈問也沒問,便跟著走了。 柳林深處一座石牆石門的小庭院前,頓弱的竹杖點上門側一方並無異常的石板,石門隆隆開了。 朦朧月光被柳林遮擋,小庭院一片漆黑。頓弱卻輕鬆自如地走過了小徑,走到了正中大屋的廊下,又點開了一道鐵門,進入了同樣漆黑的正廳。姚賈自覺又繞過了一道鐵石屏風,又過了一道軋軋開啟的石門,又下了長長一段階梯,前面的頓弱才停住了腳步。不知頓弱如何動作,驀然間燈火亮了,亮光鑲嵌在牆壁裡,空蕩蕩的廳堂一片奇特的昏黃,微微清風穿堂而過,清涼空曠得一片蕭疏。 「姚兄所求老夫者,此處也。自己看了。」頓弱終於說話了。 「這是黑冰台出令堂麼?空空如也!」姚賈驚愕得臉色都白了。 頓弱默默穿過廳堂,來到正面牆下又點開了一處機關,進入了一間寬大的密室。室中一無長物,正面中間石案上一隻碩大的香爐,兩支粗大的香炷尚未燃盡,青煙嫋嫋纏繞著供奉在正中的巨大靈牌。一看便知,頓弱是天天來此祭拜始皇帝的。姚賈心下酸熱,在靈牌前一拜撲倒,一句話沒說便放聲慟哭了。頓弱默默地跪坐案側,手中竹杖向香案一側一點,香案正中便滑出了一道長函。姚賈驟然止住了哭聲,目光緊緊盯住了赫然鋪展面前的那方羊皮文書—— 大秦始皇帝特詔:黑冰台勁旅,本為七國邦交爭雄之發端也,留存於天下一統之後,將有亂政亂國之患。著典客頓弱,立即遣散黑冰台劍士,或入軍,或入官,或重金還鄉;遣散之後,典客府將去向冊籍立交皇室府庫密存,任何人不得擅自開啟。朕後若黑冰台依附權臣作亂,典客頓弱當處滅族之罪!始皇帝三十七年六月。 「頓兄,這,這是陛下生前月余之詔書?」 「正是。陛下生前一個月零六天。」 「陛下啊陛下,你有正道之慮,何無固本之謀哉!……」 「姚賈!不得斥責陛下!」頓弱黑著臉呵斥一句。 「陛下,姚賈萬分景仰于陛下……」姚賈對著靈牌詔書深深一躬,肅然長跪如面對皇帝直言國策,「然姚賈還是要說,陛下執法家正道過甚,輕法家察奸之術亦過甚也!法家法家,法術勢三位一體也!法治天下,術察奸宄,勢立君權,三者缺一不可啊!陛下篤信商君法治大道,固然無差。然則,陛下輕韓非察奸之術,卻是不該。若非如此,陛下何能在生前一月之時,連遣散黑冰台都部署了,卻沒有立定太子,卻沒有立定顧命大臣!陛下,你明徹一世卻暗于一時,你在身後留下了何其險惡之一片天地也!……黑冰台固有亂政之患,然安能不是震懾奸宄之利器!陛下恕老臣直言:陛下若將黑冰台留給頓弱姚賈,老臣等若不能為大秦肅清廟堂,甘願舉族領死!然則,陛下卻將神兵利器束之高閣,將奸宄不法之徒置於中樞,使邪惡勢力無剋星之制約,大局終至崩潰矣!……陛下啊陛下,你萬千英明,唯有一錯,這便是你既沒有察覺身邊奸宄,更沒有留下身後防奸之利器啊!……」 「姚賈,陛下不是神,陛下是人。」頓弱篤篤點著竹杖。 「是,陛下是人,陛下不是神……」姚賈頹然坐倒了。 「賈兄啊,莫再費心了。大秦要歿了,任誰沒有回天之力了。」 「不!大秦不會歿了!不會!不會!!」姚賈聲嘶力竭地捶著地面。 「賈兄,你我同為邦交大臣幾二十年,生滅興亡,見得還少麼?」頓弱扶著竹杖站了起來,顫巍巍地在香案前走動著,蒼老的聲音彌散出一種哲人的平靜冷漠,「六國何以能亡?你我知道得比誰都清楚。都是奸人當道,毀滅棟樑。舉凡人間功業,件件都是人才做成也。一個國家,一旦殺戮人才滅絕功臣而走上邪惡之路,還能有救麼?從頭數數:魏國逼走了吳起、商鞅、張儀、范雎、尉繚,以及諸如賈兄這般不可勝數之布衣大才,這個國家也便像太陽下的冰塊一般融化了;韓國正才邪用,將鄭國一個絕世水工做了間人,將韓非一個大法家做了廢物,最後連個統兵大將都沒有了;趙國遷逼走廉頗,殺死李牧,郭開當道而一戰滅亡;燕國逼走樂毅,殺死太子丹,雖走遼東亦不免滅亡;楚國殺屈原,殺春申君,困項氏名將,一朝轟然崩潰;齊國廢孟嘗君,廢田單,後勝當道,一仗沒打舉國降了……只有秦國,聚集了淙淙奔流尋找出路的天下人才,方才滅了六國,一統了華夏……如今,大秦也開始殺戮人才了,也開始滅絕功臣了,這條邪路若能長久,天道安在哉!」 「頓弱!不許你詛咒秦國!!」姚賈瘋狂了,鬚髮戟張如雄獅怒吼。 「六國歿了,秦國歿了,七大戰國都歿了……」頓弱兀自喃喃著。 「不——」一聲怒吼未了一股鮮血激噴而出,姚賈重重地砸在了石板地上。 「姚賈——!」頓弱驚呼一聲撲過來要攬起姚賈,卻不防自己蒼老的病體也跌在了姚賈身上。頓弱久歷險境,喘息掙扎著伸出竹杖,用盡力氣擊向香案一側的機關……片刻之間,四名精壯僕人匆匆趕來,抬走了昏厥的兩位老人。 丞相府接到廷尉府急報時,李斯驚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李斯無論如何想不到,精明強韌的姚賈竟能自殺在府邸正堂。當李斯腳步踉蹌地走進廷尉府正廳時,眼前的景象如當頭雷擊,李斯頓時不省人事了……良久被救醒,李斯猶自如同夢魘,愣怔端詳著熟悉的廷尉正堂,心如沉浸在三九寒冰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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