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五六


  茅亭裡外清靜下來,李斯這才仔細地打量起來。這座茅亭下,李斯與胡毋敬不知幾多次聚酒慨然議論學問治道。李斯熟悉這片庭院,更熟悉這座茅亭。在一統天下後的大秦朝廷中,只有胡毋敬這個太史令出身的重臣,還能與李斯敞開心扉論學論政,與其餘大臣聚議則只有國政事務了。唯其如此,這座奉常府,是李斯被千頭萬緒之瑣細事務浸泡得煩膩時必然的光顧之地。但在這座茅亭下,李斯便能直抒胸臆,慷慨激昂地傾瀉自己的政學理念,縱橫評點天下學派,坦誠臧否諸子百家人物,會商解答胡毋敬統領帝國文事中的種種疑點,舉凡天文地理陰陽史籍博士方士無不涉及。

  在李斯的心目中,胡毋敬是戰國名士群中一個特異的老人,既可治史治學,又可領事為政,堪稱兼才人物。因為,胡毋敬的迂闊氣息很少,從來沒有以被諸多學子奉為圭臬的先王大道諫阻過帝國文明創制。也就是說,在文明創制的諸多爭論中,最有可能與博士們一起反對始皇帝與李斯的奉常府,在胡毋敬的統領下,倒實實在在地成了帝國文明創制的根基力量之一。如此一個胡毋敬,老了固然老了,二世即位一年多也多告病臥,幾乎是深居簡出了。然則,胡毋敬畢竟無甚大病,如何飲一次酒便死了?

  兩位老臣死得很奇異。兩人在亭下石案相對而坐,人各一張草席。石案中間是兩鼎兩盤,鼎中是燉胡羊,盤中是涼苦菜,兩鼎燉羊幾乎未動,兩盤苦菜卻幾乎都沒有了。胡毋敬面前的銅爵還有七八成猶在,鄭國面前的銅爵卻空蕩蕩滴酒皆無。胡毋敬靠著身後亭柱,面前擺著一支尺余匕首,平靜的臉上蕩漾著一絲神秘莫測的笑意;鄭國卻手扶探水鐵尺身體前傾,老眼憤憤然盯著胡毋敬,似乎在爭辯何事,似乎在指斥何人。旁邊的兩隻酒桶很是特異,一桶是罕見的韓國酒,一桶卻是更為罕見的東胡酒,韓國酒已經空了,東胡酒則剛剛打開……

  家老稟報說:鄭國大人是昨夜二更初刻來造訪的,與奉常大人在書房說話直到四更,一直關閉著書房大門,誰也沒能進去,誰也不知道兩位大人說了些甚。四更末刻,兩位大人出了書房,在月光下遊蕩到了茅亭。奉常大人吩咐擺酒,並指定了酒菜。家老部署停當,留下一個侍酒老僕,自己便去忙碌了。侍酒老僕稟報說,酒菜擺置完畢,奉常大人吩咐他下去歇息,不要再來了。老僕放心不下,遠遠隱身在池畔石亭下預備著照料諸事。茅亭下的說話聲時起時伏.老僕年老耳背,一句話也沒聽得清楚。直到五更雞鳴,茅亭下驟然一陣異常笑聲,之後便久久沒了動靜。直至晨曦初現,老僕終於瞅准了亭下兩個身影如石雕般久久不動,這才趕了過來,兩位大人已經歿了……

  「丞相,似是老來聚酒,無疾而終。」廷尉正謹慎地試探著。

  「傳喚醫官,勘驗兩爵殘酒。」李斯沒有理睬廷尉正。

  片刻之間,廷尉府的執法醫官來到。醫官先拿起兩爵殘酒細嗅片刻,又拿出一枚細亮的銀針伸進胡毋敬酒爵,銀針立即變成了令人心悸的紫黑色。醫官低聲道:「奉常所飲,有遼東鉤吻草毒。」一片寂然之中,醫官又拿出一枚銀針刺入鄭國青紫的下唇,銀針漸漸變成了怪異的醬紅色。醫官低聲道:「稟報大人,此毒在下不知名稱。」默然良久,廷尉正躊躇道:「丞相既已查明死因,在下只有……」

  李斯一跺竹杖道:「自然是明白呈報。老夫豈能屈了烈士本心?」一言落點,李斯扶著竹杖逕自去了。方出亭外丈許,李斯又驀然站定轉身道:「鄭國喪事,老夫親自料理,無須廷尉府官制處置。胡毋敬喪事,亦望廷尉府網開一面,交胡氏族人處置。若能得平民之葬,老夫便代兩老謝過廷尉府了。」廷尉正慨然拱手道:「丞相但有此心,在下拼得一死,安敢不護勳臣忠正之身哉!」驟聞久違了的慷慨正氣之言,李斯心下猛然一陣酸熱悸動,渾身凝聚的心力轟然消散,喉頭猛然一哽便軟倒在地了……

  旬日之後,病體支離的李斯,為鄭國操持了最為隆重的平民葬禮。

  列位看官留意,秦法有定:官員無端自殺,一律視為有罪,非但不得享受生前爵位禮遇厚葬,且得追究罪責而後論定。唯其如此,李斯請求廷尉府折衝斡旋,能使胡毋敬與鄭國不再被追究罪責,而以平民之身了結喪事。若在帝國常政之下,李斯身為奉法首相,自不會有此等請求;廷尉府身為執法官署,也不會接納此等違法之說。然則,此時之帝國大政業已面目全非,一切皆猙獰變形,故「違法」之舉反倒具有了不同尋常的大義。

  廷尉正之所以不想追究死因,而以「老來聚酒,無疾而終」呈報處置,便是想在亂政之中為功臣爭得個最後的厚葬。而已經開始痛悔的李斯,則所想不同:鄭國胡毋敬雙雙同時服毒自殺,無疑是對秦政變形的最大不滿,是最深的無奈,其間自然也包括了對李斯的失望與不滿。從天下評判與身後聲譽而言,鄭國胡毋敬自殺,無疑為不堪邪政的正道殉國之舉;若仍以功臣厚葬兩人,則無異于為胡亥趙高貼金,使其至少落得個「尚能善待功臣之名」,而鄭國胡毋敬之以自殺抗爭,則可能大大地蒙受曲解。是以,李斯寧可使兩人不獲厚葬,也要維護兩位老功臣的聲望。李斯深信,一個太史令出身的胡毋敬,一個絕世水工鄭國,誰都不會在乎死後如何處置,而更看重一世的節操,更看重大義的評判。如此處置,至少,李斯那顆破碎的心尚能有些許的慰藉。

  李斯所痛心者,自己竟在暮年之期失卻了這位最敦厚的老友的信任。

  自當年的大決涇水開始,李斯便與鄭國結下了深厚的情誼。在長長的歲月裡,鄭國幾乎懷疑包括秦王在內的任何人,而只相信李斯,只敬重李斯。寡言的鄭國,只對李斯說心裡話。素來少和人交心的李斯,也只對鄭國毫無隱瞞。鄭國不通政事,李斯不通水務,兩人共事卻和諧得血汗交融……自甘泉宮之後,鄭國與李斯的來往越來越少了。然則,當李斯主持始皇帝葬禮焦頭爛額的時候,年邁的鄭國依然在垂暮多病之時接受了李斯的懇請,帶病出來為始皇陵工程奔波……之後,鄭國顯然對李斯絕望了。因為,不善交誼的鄭國在最後的時刻,沒有找李斯飲酒,也沒有找李斯說話,而是不可思議地找到了同樣不善交誼的胡毋敬了結一生。

  李斯深信,只要鄭國來找自己,便是指著自己的鼻子痛駡,李斯也會一如既往地敬重這位老友,甚或,李斯能改弦更張亦未可知。是的是的,鄭國固然沒有找自己,可李斯自己也沒找過鄭國。自認絕無迂闊氣息的李斯,自認是鄭國保護者的李斯,你為何沒有體察到鄭國在目下艱難之期的絕望?平心而論,你李斯僅僅是忙碌麼?僅僅是沒有閒暇麼?僅僅是內心深處有愧而畏懼面對老友麼?不!你李斯在內心深處,是有一絲蔑視鄭國之心的。

  鄭國不通政事,不求權力,不善交人。於是,你李斯便將鄭國看做了一個大政無主見之人,自覺不自覺地,你以為鄭國任何時候都會是李斯的人馬,都會跟定李斯,而絕不會疏遠李斯,絕不會對李斯生出貳心……事實果真如此麼?非也,非也。鄭國已經以不告而永別的方式,宣佈了與你李斯的最終分道。李斯啊李斯,你自以為精明得計,實則何其淺陋,何其不通人心也!……

  鄭國的墓地,李斯選在了涇水瓠口峽谷的一片山坳裡。

  老秦人沒有忘記鄭國。儘管葬禮未曾知會任何局外人,涇水兩岸的民眾還是絡繹不絕地趕來了,瓠口峽谷的山坳裡擺滿了香案犧牲,已經是男丁罕見的老秦人扶老攜幼婦孺相攙,黑壓壓佈滿了山頭。下葬那日,漫山遍野哭聲震天,悲愴憤激之情雖始皇帝國喪而未嘗得見。李斯眼睜睜看見,兩個老石工跌足捶胸慟哭不已,兩三個時辰竟哭死了過去,最後與鄭國一起合葬了……

  那一日,李斯想放聲慟哭,老眼中卻乾澀得沒有一滴淚水。當年,李斯是河渠令,對涇水兩岸的老秦人比鄭國稔熟許多。可是,整整一日葬禮,竟沒有一個老秦人與他說話,連同縣鄉三老在內的男女老幼,都遠遠繞開了他這個當年總司民力的河渠令,避之唯恐不及。送葬之前,李斯為鄭國親自書寫了墓石刻文,那是兩行揪扯肝腸的文字:「天賦神工兮終殉大道,清清涇水兮如許魂靈,故人長逝兮知音安在,刎頸不能兮長太息我傷!」那兩行秦篆文字蒼老顫抖,力透絲帛,實在是李斯書法中最難得的神品。然則,那個最負盛名的老石工接過李斯的刻文時,臉卻冷若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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