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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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公九卿盡零落,李斯想哭都沒有眼淚了 公然殺戮皇族,極大地震撼了廷尉府。 姚賈沖進丞相府連連怒吼著:「禽獸不如!辱秦法過甚!辱廷尉府過甚!天理不容!國法不容!」病情稍見好轉的李斯,第一次在自己的政事廳失態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只難堪地看著暴怒的姚賈連連吼喝,老臉通紅得無地自容。姚賈見李斯在如此情形下還是不出聲,突然中止了吼喝,大袖一甩轉身便走。李斯連忙搶步上前攔住,急忙一拱手道:「賈兄不能走!究竟有何想法,未必不可會商。」 姚賈目光閃爍冷冷道:「我去九原,你敢去麼?」李斯大急道:「賈兄慎言!豈能出此下策?」姚賈一臉憤激冷笑道:「慎言?慎言只能縱容非法,只能繼續殺戮!你這個丞相的職司只是慎言麼?姚賈從甘泉宮慎言至今,處處依著你這個丞相的心思做事,結局如何?而今,不經廷尉府勘審而連殺連坐數百皇族,先帝骨血幾乎滅絕!還要慎言,大秦便整個歿了!垮了!」 李斯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拉著姚賈衣袖,艱難地跌腳喘息道:「此事委實可惡,老夫一個兒媳也,也被連坐殺了,其餘三個,也,也自殺了。合府上下,如喪考妣也……賈兄,老夫何嘗不痛心哉!」姚賈心下頓時一沉,這才驀然想起李斯的兒媳們幾乎都是公主,也為這剛剛得知的消息大為驚愕——果真如此,李斯豈非已經岌岌可危了!當此情形,李斯再不設謀還能有何等退路?思忖片刻,姚賈正色拱手道:「丞相危境若此,敢問對策。朝廷重臣尚在,邊地重兵尚在,扭轉朝局未必不能!」 「賈兄且入座,容老夫一言可否?」 「願丞相聚合人心,挽狂瀾於既倒。」姚賈怒氣稍減,終於入座了。 「賈兄啊,老夫難矣哉!」李斯坐進了對案,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此等朝局,確得改變。然則,委實不能操之過急。非老夫不欲強為也,情勢難以強為也。老夫今日坦言:甘泉宮變,你我已涉足其中;扶蘇與蒙氏兄弟之死,你我亦有關涉;新朝之貶黜簡拔,你我都曾贊同;趙高更法,你我亦無異議……凡此等等,老夫與賈兄,俱已難以洗刷矣!縱然老夫隨賈兄前赴九原,王離果能信服你我乎!縱然老夫聯結二馮與楊端和章邯,四人可發之兵充其量不過萬餘,抵得二世皇帝的五萬精銳材士乎!一旦王離猶疑而消息洩露,二馮楊章又無大軍可發,你我豈非立見險境?你我一旦身首異處,大秦朝廷便當真無救矣!老夫之難,懇望賈兄體察之……」 「丞相之意,還是長眠窩冬?」姚賈憤憤然插斷了。 「不。老夫要彈劾趙高。」 「彈劾?丞相何其可笑也!」 「秦政尚在,為禍者唯趙高一人耳,你我聯結重臣一體彈劾……」 「丞相,不覺異想天開麼?」 「賈兄何出此言,彈劾者,國法正道也。」 「根基已邪,正道安在哉!」 「賈兄若不欲聯署彈劾,老夫只好獨自為之了。」 「自尋死路,姚賈不為也。告辭。」 素來尊崇李斯的姚賈黑著臉拂袖而去了。姚賈不同于李斯之處在于根基,在於志向。姚賈出身卑賤的監門老卒之家,入秦為吏得始皇帝力排眾議而一力簡拔,從邦交大臣而官至九卿之首,維護帝國法治之志由來已久。姚賈之所以長期追隨李斯,根本點也正在于認定李斯是法家名士,是始皇帝之外帝國新政法治最重要的創制者,堅信李斯不會使自己親手創制的千古大政付之流水。 李斯排除扶蘇排除蒙恬蒙毅,姚賈雖不以為然,但最終還是贊同了,根本原因,也在於姚賈與李斯政見同一,認定扶蘇蒙恬的寬政緩徵將從根本上瓦解帝國法治。然則,姚賈與李斯交,大政知無不言,卻從來不涉及人事人生等等額外話題。也就是說,李斯在姚賈面前,始終是一個端嚴持重的帝國首相,僅此而已。李斯能告知姚賈的,都是姚賈知道了也不足以反目的。 李斯不告知姚賈的,則姚賈不可能知曉。姚賈不知道沙丘宮之後深藏于李斯心中的那一片陰暗機密,不知道李斯在始皇帝驟然死去的風雨之夜的作為,不知道李斯與趙高的合謀,不知道李斯偽造了始皇帝賜死扶蘇蒙恬的詔書,不知道李斯盛大鋪排始皇帝陵墓與葬禮的真實圖謀……今日李斯對姚賈所說的不能強為的種種理由,都將姚賈牽涉了進去,似乎姚賈一開始便是李斯的同道合謀;姚賈分明覺察到了李斯說辭的微妙,然也不屑於辯解了。 姚賈的想法很簡單:身為國家大臣,一隻腳下水,兩隻腳下水,無甚根本不同;目下危難,需要痛改前非扭轉乾坤的膽魄,而不是諉過於人洗刷自己。姚賈久為邦交,對山東六國的官場陰暗的瞭解比李斯更為透徹。姚賈清醒地知道,此等無視法治的殺戮風暴一旦席捲大秦,剛剛一統天下的帝國便必然地要陷入當年趙國末期的連綿殺戮,其迅速潰滅將勢不可免!若此時還對這個胡亥與趙高心存期待,無異於癡人說夢。素來行事果敢的姚賈,以為自己的憤怒果敢也將必然激起李斯同樣的憤怒與果敢,甚至,姚賈在心中沒有排除李斯早已經有挽回局勢的圖謀……姚賈沒有料到,李斯竟會變得如此萎縮軟弱,竟能提出以彈劾之法除去趙高的童稚之說。 對於政治,對於人性,姚賈從來是清醒透徹的。當年李斯猶豫於韓非之囚,正是姚賈激發李斯而殺了韓非。姚賈始終認為,認准的事就要果敢去做,果真鑄成大錯,便須斷然悔悟重新再來。在姚賈的人生信念中,沒有聖賢之說,沒有完人之說,做事不怕沾汙帶泥不怕錯斷錯處,然必須知錯立改。姚賈以為,始皇帝便是此等境界之極致帝王,錯失時可以頒下荒誕的逐客令,醒悟時則立即霹靂颶風般回頭;身為追隨始皇帝一生的重臣,連始皇帝如此可見的長處都未能領悟,才如李斯者豈非不可思議哉!……然則,姚賈終於失望了。李斯終究不是姚賈。姚賈終究不是李斯。強為同道之謀,難矣哉! 當晚,姚賈秘密拜會了已經很是生疏的典客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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