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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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年,咸陽商市已經大見蕭條了。依舊保持著濃烈的戰國遺風的商旅們,眼見「秦國」朝政驟變亂象迭起,紛紛遵從著危邦不可居的古老傳統,或明或暗地連綿不絕地東出關中了。更為根本的是,滅六國之前的那種萬商雲集的咸陽不復存在了。在山東商旅的眼中,秦政秦人是不可思議的:一統華夏坐了天下,國都的老秦人卻越來越少了;充斥街市的,倒大多是遷徙到咸陽的六國貴族與連綿不斷的工程刑徒,無論原先窮富如何,此刻的貴族與刑徒大體上都變成了生計艱難者,誰也買不起好東西了。 鹽鐵兵器戰馬等大宗物事,更是禁止交易,如此,市易越來越少,規模越來越小,二世即位大修驪山陵大舉國葬,連酒也不能買賣,於是,市場便不可思議地急劇地萎縮了,山東商人們只有悄悄一走了事。如此情勢之下,原本便是平民街市的南市,幾乎又恢復到初建時的粗樸,只有零落的老秦人與破衣爛衫的歇工刑徒們遊蕩著,偶有幾個衣著稍整者,也是因離家而敗落的山東老貴族子弟。 大隊囚車進入南市,正在午後落市的時刻。一看偌大陣勢,已經零落的遊蕩人群又亂紛紛聚了過來,漸漸地,商鋪主人們也紛紛站在門口張望了。囚車隊咣當轟隆地停在了原本用於牲畜交易的空闊場地中央,層層馬隊立即圍成了森森刑場。閻樂站在一輛發令戰車上高喊:「諸公子謀逆作亂!奉詔處死南市!國人觀刑以戒——!」接著又是幾名吏員反復宣呼。終於,人群在熱辣辣的午後聚集成了一片,高高低低地站在不同的位置上驚訝地注視著從未見過的公然誅殺皇族。 「謀逆大罪,僇死。」軺車上的趙高顯出了一絲冰冷的笑意。 「十二皇子僇死——!」 隨著閻樂的猙獰號令,中國歷史上最為慘無人道的僇殺之刑開始了。僇者,侮辱也。僇殺者,盡辱其身而後殺死也。這是一種起源於遠古戰爭,且長期保留在遊牧部族中的虐殺戰俘的惡刑。秦人變法之前,此等僇殺事實上已經大體消失了。秦國變法之後,私鬥之風絕跡,各種刑罰俱有法律明載,刑歸刑,連帶的人身侮辱已經如同人殉一樣被嚴厲禁止。馬非百先生的史料輯錄著作《秦始皇帝傳》,輯錄了史書中所有關於秦法死刑的刑名,總共二十六種殺人之刑,唯獨沒有「僇死」之刑名。僇死,僅僅見於《史記·李斯列傳》:「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于杜。」這,僅僅是對殘酷事實的記載而已,並非刑名。趙高熟悉秦法,也熟悉秦人歷史,此時將這等久已消失的惡殺之法搬出,無疑是早早密謀好的,要給大秦皇族一個最要命的辱沒,要尋覓最為變態的殺人快樂。 這場令人髮指的辱殺,整整延續了一個多時辰。這些皇族公子們不堪辱身,人人都企圖以最快捷殘酷的方式了結自己的生命,咬舌者有之,撞劍者有之,撞地者有之,撲擊刑樁者有之……然則,已經失去掙扎能力的皇子們最終一個也沒能自己了結自己,個個都被扒光了血乎乎的衣裳,一大群事先糾集好的無賴疲民們,盡情地戲弄侮辱著這些曾經是最高貴的而目下已經失去了知覺的軀體……最終,趙高眼見十二個皇子人人被割下了男子人根,這才獰笑著點頭了…… 修殺未盡,被押解觀刑的十公主人人吐血昏厥了。 次日,趙高又在咸陽東南的杜地,殘酷地以矺刑殺戮了十位公主。矺者,裂其肢體而殺也。矺刑乃秦法正刑,見之於《雲夢秦簡釋文三》:「甲謀遣乙盜殺人,受分十錢。問:乙高未盈六尺,甲何論?當矺。」顯然,這是帝國法官的答問記錄,說的是對於教唆身高未過六尺的未成年人殺人者,該當處最嚴厲的矺刑。趙高以這種對於女性尤為慘烈的刑罰,處死了十位皇族公主,其殘忍陰狠亙古罕見!依據史料的不確定記載,始皇帝有二十余子,十余公主,大體三十餘名子女。 以胡亥年歲評判,此時應該還有十八歲以下的未嫁公主。趙高所殺者,全部包括了未嫁公主無疑,除此之外有無已經出嫁的公主,譬如嫁給李斯幾個兒子的公主,已經難以確證。然則,依據這場殺戮的後續牽連,完全有可能涉及了包括出嫁公主在內的絕大部分皇族子女。趙高借著這場殺戮風暴,幾乎席捲了整個皇族的財富與生命。《史記·李斯列傳》云:「(其後)財物人于縣官,相連坐者不可勝數。」 在不可勝數的連坐者中,留下了兩則慘烈的故事。 公子將閭有兄弟三人,因同出一母,皇城內呼為昆弟三人。將閭昆弟很可能有所警覺,或因未在咸陽,總歸是沒有參與南山行獵,故未被當場緝拿同時僇死,而在事後被連坐緝拿下獄,直接囚於皇城內宮。趙高派人以二世皇帝使者之名,往赴內宮,指斥將閭昆弟三人有「不臣」之罪,要立地處死。將閭憤憤然質問何謂不臣之罪?趙高心腹冷冰冰回答,我等只奉詔行事。將閭昆弟絕望,仰天大呼天者三:「天乎!天乎!天乎——!皇族無罪而死,天道何在乎!」昆弟三人遂一起拔劍自殺了。 另一個連坐者是公子高。公子高本欲逃亡,又恐累及舉族被殺。絕望之下,公子高欲謀以一己之死掩護族人逃亡。公子高的方式是:上書胡亥,請求為先帝殉葬;在人殉葬禮期間,族人趁亂秘密逃亡。胡亥接書大為高興,覺得准許皇子殉葬,將是自己這個新皇帝尊奉先帝的驚人之舉。然則,胡亥又怕公子高有甚機謀,遂立即宣來趙高會商。 胡亥拿出了公子高的上書,很是得意地問:「殉葬先帝,會不會是公子高的急變之策?」趙高笑吟吟道:「目下爾等人人憂死,自顧不暇,如何還有謀變心思,陛下但放寬心也!」胡亥大喜過望,立即批下了「制曰可」三字,並賜錢十萬大肆操持殉葬禮,將公子高活葬在了驪山陵一側。胡亥與趙高未曾預料到的是,在公子高籌劃活葬的短短時日裡,公子高的族人已經懷著深仇大恨秘密逃亡了。 皇族遭此大肆屠戮,宗正府上下大為震恐。 老嬴騰怒不可遏,立率百余名宗正府護衛甲士沖入皇城,直奔二世寢宮,要逼二世立即退位並誅滅趙高。可是,老嬴騰部伍剛剛進入皇城,便被閻樂的馬隊包圍了。沒有任何呼喝喊問,雙方立即廝殺起來。歷經無數輝煌的咸陽皇城正殿前的車馬廣場,變成了血腥戰場。拼殺半個時辰,護衛甲士們全部戰死,老嬴騰絕望憤怒地叫駡著胡亥的名字,一頭撞死在了正殿前的藍田玉雕欄上。趙高閻樂惡狠狠上前,親自將老嬴騰的屍體剁成了肉醬……之後,宗正府所有官員無論是否皇族,一律被慘烈處死。嬴騰這支較大的皇族,更遭連坐滅族之罪,被全部殺戮。 嬴騰之死,是帝國九卿重臣中第一個被公然誅殺者。 消息傳入隴西,守在根基之地的嬴氏部族憤怒了,男女老幼立即聚集起來要殺向咸陽。子嬰苦苦阻擋了這次無望的復仇,與隴西族長連夜進入李信的大軍營地秘密會商。惜乎李信已經病得奄奄一息了。這位始終煎熬在第一次滅楚之戰失敗的痛苦中的秦軍悍將,早早已經心力交瘁了。李信只掙扎著說了幾句話:「隴西皇族,人馬不過萬余了,萬勿自投陷阱,存得人口,或可再起……先帝遺禍過甚,抗爭晚矣!晚矣!……」言猶未了,這位曾經做過秦軍統帥的最後一個在世大將便溘然長逝了。 子嬰與族長悲慟欲絕,匆匆安葬了李信,便星夜趕回了隴西皇族城邑。歷經三日會商爭議,最終,子嬰與族長族老們做出了最不得已的決斷:目下情勢險難,嬴氏部族當務之急是保留根基力量,各家族、部族立即分路逃亡,使二世與趙高鞭長莫及。族長要子嬰一起北上陰山草原,子嬰拒絕了。子嬰說,他要回咸陽保住兩個兒子,要秘密聚結殘存的皇族後裔設法逃亡…… 誅殺始皇帝子孫的血腥風暴,毀滅了嬴氏皇族最軸心的嫡系精英。 在最為看重血統傳承的時代,皇族嫡系的幾近滅絕是毀滅性的災難。從此,失卻了靈魂與精神支柱的嬴氏皇族的整體力量,開始了悲劇性的潰散。最先逃亡的,是此前的扶蘇家族及其追隨部族。他們對帝國命運已經絕望,秘密聚結于海濱,遠遠地遁入了茫茫大海,最終漂泊到了今世稱為日本的海島上。此後,隴西嬴氏消失在茫茫草原。再其後,胡亥被殺,胡亥的殘餘後裔也遁入大海,逃向了日本。更其後,在帝國烽火中究竟有多少嬴氏皇族後裔逃出了咸陽,抑或有多少嬴氏皇族被殺害,實在是難以得知了。然則,結局是很清楚的,從這時的大潰散開始,在其後的兩年之內,這個中國歷史上最為偉大的第一皇族在暴亂的颶風中陡然滅絕,連嬴這個姓氏也幾乎永久地消失在了華夏大地…… 兩場滅絕人性的連續殺戮,揭開了帝國最後歲月的血腥大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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