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三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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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長公子扶蘇與皇帝父親的政道裂痕 寬闊明亮的皇帝書房裡,正在舉行一場事關重大的小朝會。 嬴政皇帝回到咸陽的第三日,一俟善後的馮劫胡毋敬歸來,便立即召集了這次重臣小朝會。李斯、馮去疾、馮劫、蒙毅、姚賈、胡毋敬六人肅然在座。嬴政皇帝常服散發坐於禦案之後,雖鬚髮灰白大見瘦削,人卻是精神奕奕,毫無疲憊之相。 「種種事端接踵而來,得拿出一則總體對策。」 大臣們連日思謀之下,嬴政皇帝話音一落點,便爭相說了起來。馮劫率先開口,憤激之言擲地有聲:「老臣身為御史大夫,監察天下不法!以為對六國貴族復辟,對勾連復辟的儒家,當一併強硬對之。殺!不大殺復辟人犯,天下難安!」 「御史大夫之言深合秦法。」姚賈接道,「儒家愚頑無行,屢抗新政法令,種種劣跡朝野皆知。若是其他臣民,任誰也罪責難逃!大秦法不二出,天下例無法外之人。而儒家不思陛下善待之恩,竟能淪為復辟鷹犬而自甘,足證其無可救藥也!若不依法處置,大秦法統何在!」 「老臣贊同!」素來寡言的右丞相馮去疾也是憤憤難忍,「六國貴族復辟,利害根基所在也,誰都想得明白。可這儒家捲入復辟不可自拔,老臣百思不得其解!自古至今,幾曾有過如此喪盡天良的學派?嘴上天天說民心即天心,可他想過人民生計麼!教他當官興盛文明,他卻不做,偏偏地要跟著六國貴族復辟,這還是治學之人麼,全然一隻讀書虎狼!」 「不不不。虎狼是我老秦人,莫高抬了儒家。」嬴政皇帝揶揄一句,舉座不禁大笑起來。 「以法而論,儒家確該處置,臣無異議!」蒙毅很硬朗地一句了結。 「老奉常以為如何?」嬴政皇帝看了看一臉憂思的胡毋敬。 「陛下,老臣斗膽了。」胡毋敬發如霜雪的頭顱微微顫抖著,「老臣主張處置儒家,然不敢贊同大殺儒家。自古以來,書生意氣不應時。此等人看似口如利劍懸河滔滔,然則,卻極少真有擔待。以老臣揣摩,儒家縱然追隨六國貴族,也不過在六國貴族扶持下隱匿不出而已。充其量,做做文事謀劃,斷無舉事作亂之膽魄。恕老臣直言:華夏三千年以來,革命者、叛逆者、暴亂者、弒君者,幾乎沒有過一個治學書生。此等人,不理睬也罷。戰國遊士遍天下,說辭泛九州,又將哪一國罵倒了?留下他們,正可彰我大秦兼容海量,老臣以為上策也!」隨著胡毋敬話音,舉座一時驚愕了。顯然,在孔府事件後這個總領文治的老臣仍如此建言,使大臣們大出意料。 嬴政皇帝也面無表情地沉默著。 「老奉常差矣!」李斯慨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天下大事固不成于書生,然卻發于書生壯于書生。若無書生,叛逆也好,革命也好,十有十敗!書生亂國,其為害之烈不在操刀主事,而在鼓噪生事,在滋事發事!長堤之一蟻,大廈之一蟲,書生之亂言也。書生若懷亂政之心,必為反叛所用。其鼓噪之力,謀劃之能,安可小視哉! 老奉常治史一生,不見孔子殺少正卯乎!孔子這個書生如何?很清楚言可生亂,亂可滅國!我等治國大臣,豈能以小仁而亂大政乎!」 「丞相如此責難,老夫夫複何言?」胡毋敬歎息一聲不說話了。 殿中又是一陣頗見難堪的沉默。 「這事得一次說清,不能再拖!」馮劫顯然很生氣。 「說甚?一個字,殺!」馮去疾臉色鐵青。 「不是一個字,是四個字:依法刑處。」姚賈冷冷一句。 「嘿嘿,一樣。」馮劫笑了。 「此事乃大,朕得多說兩句。」 嬴政皇帝在李斯說話時已離開座案,在空闊處轉悠著沉思著,此時回身平靜地道,「老奉常與丞相之言,與諸位之異,道出了一個大題目:治國為政,仁與不仁,容與不容,界限究竟何在?」嬴政皇帝似乎是邊想邊說,不甚流暢然卻極富力度,「先說仁與不仁。何為仁政?孔夫子一生講仁,儒家幾百年講仁,然卻從未給『仁』一個實實在在的根基。作為國家大政,對民眾仁是仁,抑或對貴族仁是仁?天下郡縣一治民眾安居樂業是仁,抑或諸侯裂土刀兵連綿是仁?儒家從來不說。大約也不願意說。說清楚了,也就沒那個『仁』了。法家何以反對儒家之仁?從根本上說,正是反對此等大而無當又寬泛無邊的濫仁!春秋戰國五百餘年,真正確立仁政界標者,不是儒家,而是法家。是商君,是韓子。不是孔子,不是孟子。商君有言,法以愛民,大仁不仁。韓子有言,嚴家無敗虜,而慈母有敗子。秦法不行救濟,不赦罪犯,看似不仁。然卻激發民眾奮發,遏制罪行膨脹,一舉而達大治,又是大仁!為政之仁,正在此等天下大仁,而不在小仁。何為大仁?說到底,四海安定,天下太平,民眾富庶,國家強盛,就是大仁。欲達大仁之境,就要摒棄儒家之濫仁。就要蕩滌污穢,清滅蠹蟲,除掉害群之馬!」 寬闊敞亮的書房靜如幽谷,嬴政皇帝的聲音持續地回蕩著。 「再說容與不容。容者,兼存也,共處也。然則,天下有善惡正邪,人眾有利害糾葛,政道有變法復辟,學派有法先王法後王。此等紛紜糾葛之下,任是國家,任是學派,果能一切皆容乎?不能也。孔子講中庸,何以不容少正卯?墨子講兼愛,何以不容暴君暴政?法家講愛民,何以不容疲民遊俠儒生?凡此等等,根源皆在一處:大道同則容,大道不同則不容。兼容一切,無異於污泥濁水,無異于毀滅文明。 今我大秦開三千年之新政,破三千年之舊制,而這棵大樹的根基,卻只能紮在腳下這方老土之中。當此之時,這棵大樹要壯盛生長,便容不得蟲蟻蛇鼠敗葉殘枝。否則,大秦的根基便會腐爛,大樹便會轟然折斷。其時也,六國貴族之復辟勢力,容得大秦新政麼?不會。決然不會!若我等君臣為彰顯兼容之量,而聽任復辟言行氾濫。誤國也,誤民也,誤華夏文明也。戰國之世血流成海,淚灑成河,屍骨成山,不都是在告誡我等:復辟裂土乃千古罪人麼?儒家以治史為癖好。嬴政寧肯被儒家在史書上將嬴政寫成暴君,寫成虎狼,也絕不會用國家安危去換一個仁政虛名,絕不會用文明存亡去換一個兼容,換一個海納!」 大臣們都靜靜地聽著,忘記了任何呼應。嬴政皇帝罕見地說如此長話,卻始終沒有暴躁的怒氣,始終都是平靜而有力。在靜如幽谷的大書房,嬴政皇帝轉入了最後的決斷申明:「至於如何處置儒家罪行,朕意已決:依法論罪,一人不容。何以如此?一則,大秦法行在先,觸法理當懲治。二則,儒家既不願做興盛文明之大旗,便教他做鼓噪復辟之大旗。朕要嚴懲儒家以告誡天下:任准要復辟,先得踏過大秦法治這一關。」 「陛下明斷!」六大臣奮然一聲。 老奉常胡毋敬起身深深一躬:「陛下一席話,老臣謹受教也!」 「老奉常與朕同心,國家大幸也!」嬴政皇帝笑了。 馮劫高聲道:「陛下,要震懾復辟,儒生不能用常刑!」 「噢?當用何刑?」 「坑殺!」 「為何?」 姚賈接道:「坑殺為戰場之刑,大秦反復辟也是戰場!」 「說得好。」嬴政皇帝淡淡一笑,「再打一場反復辟之戰。」 月亮在浮雲中優哉遊哉地飄蕩著,扶蘇卻是心急如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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