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三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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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前,九原幕府接到了皇帝書房發出的國事快報,第一則便是孔府儒案處置事:經朝會議決,對涉案儒生四百余人將行坑殺!當時,扶蘇正在陰山軍營籌劃第二次反擊匈奴之戰,一接到蒙恬消息立即飛馬趕回了九原幕府。扶蘇一看快報大感驚愕,一時愣怔著沒了話說。蒙恬也是第一次對皇帝政令沒有了即時可否,皺著眉頭叩著書案良久沉吟。 如此默然了大約頓飯時刻,扶蘇才回過神來斷然道:「不行。我得回咸陽!」蒙恬道:「公子回去說甚?」扶蘇道:「不能殺儒生,更不能坑殺!」蒙恬道:「不好。」扶蘇道:「如何不好?」蒙恬道:「陛下不是輕斷之人,一旦決斷,只怕是泰山難移也。」扶蘇道:「縱然如此也得一爭,父皇終歸是明白人。」 蒙恬道:「公子果然要去,得聽老臣一法。」扶蘇道:「大將軍但說。」蒙恬道:「老臣對皇帝上書,諫阻坑儒。公子只以探視父皇為由回咸陽,呈遞老臣上書,而後相機進言。如此,或可有效。即或無效,亦可保公子無事。」扶蘇驚訝道:「保我無事?國政進言,我能有甚事?」 蒙恬輕輕歎息了一聲道:「老臣所謂無事者,公子資望也!公子幾為儲君,朝野矚目,若與皇帝陛下正面歧見,有損公子根基。老臣出面,則無所顧忌。」扶蘇肅然凝思片刻,對蒙恬深深一躬:「大將軍照應之策,扶蘇銘感在心。然則,扶蘇不敢納將軍此策。」蒙恬驚訝道:「公子此話何意?」 扶蘇道:「此事我只一身承擔,不能攪進大將軍。將軍但想,王翦老將軍、蒙武老將軍業已辭世,太尉王賁又重病在身,統率舉國大軍之重任壓在了大將軍一人之肩!唯大將軍一言舉足輕重,更不可與父皇公然歧見。扶蘇身為父皇生子,父皇縱然不納我言痛責於我,又有何妨?至於資望,至於根基,我大秦君臣素以公心事國,焉能因一時一事之歧見而有他!」扶蘇說得慷慨激昂。蒙恬沉默了。臨行之時,蒙恬親為扶蘇餞行,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只叮囑了一句話:「公子莫太意氣用事,慎之慎之。」 扶蘇沒有料到,風風火火趕回咸陽,卻未能立即見到父皇。 昨日請見,趙高說父皇一夜未眠,方才剛剛入睡,要否喚醒皇帝,公子定奪。扶蘇深知父皇終日勞累,歇息極少,入睡又極是艱難,二話沒說便走了。昨夜扶蘇再次請見,趙高卻頗見神秘地低聲說皇帝堪堪服罷仙藥,正在養真人之氣,實在不宜擾之。 扶蘇有些沮喪有些疑惑又有些痛心,卻還是忍著一句話沒說,站在殿外長廊足足等了兩個時辰。將近四更時分,正好遇見值事完畢匆匆出來的蒙毅。驚喜的扶蘇正要開口詢問,蒙毅卻連連搖手拉著他便走。到了車馬場,蒙毅才低聲急迫道:「陛下為儒案心頭滴血!誰敢提說公子回來?聽臣一言,作速回九原!」話音落點,不待扶蘇說話,蒙毅逕自登車去了。一時之間,扶蘇大覺事態複雜,額頭汗水涔涔而下。 扶蘇沒有出宮,一直在皇城林間池畔轉悠著,力圖想得明白一些。顯然,兩次未見父皇,是趙高不敢稟報父皇所致了。這趙高功勞雖大,也是追隨父皇數十年的忠臣死士,然如此煞有介事地哄弄他這個幾為儲君的皇長子,未免也太過分了。蒙毅匆匆一言,扶蘇便斷定是趙高畏懼父皇發怒而沒有稟報,父皇並不知道他回來請見。如此一想,扶蘇既為趙高之事有些不快,又為父皇並非有意不見自己頗感欣慰。再想蒙毅所說因儒案事父皇心頭滴血,扶蘇心頭大是酸熱,幾乎是一閃念便要放棄自己的諫阻進言。然轉悠一陣,扶蘇終是平靜了下來。 想自己無事,自然是依著蒙毅之說立回九原。然則,扶蘇身為父皇的長子,分明對國家大政有主見卻知難而退,老秦人之風骨何在?公心事國之忠誠何在?雖說目下的自己既沒有被正式立為太子,也沒有正式的職爵,依法度而言還是白身一個。然從事實說話,父皇對自己的器重賞識是大臣們有目共睹的。九原帶兵殺敵,與聞幕府軍事,主持田畝改制,查勘兼併黑幕,凡此等等大事密事,哪一宗不是照著秦國王室錘煉儲君的做法來的?唯其如此,扶蘇何能自己見外於國家,見外于父皇,心有主見而隱忍不發? 月亮沒了,星星沒了,太陽出山了,扶蘇還直挺挺地站在殿廊。 匆匆趕來的蒙毅驚訝了,默然盯著扶蘇看了片刻,一句話沒說大步進殿了。未過片時,趙高匆匆出來高聲一宣:「陛下宣公子扶蘇晉見——」扶蘇心頭一熱,顧不得揣摩計較這種鄭重其事的禮儀法度究竟意味著何等結局,便大踏步走進了東偏殿。 「兒臣扶蘇,見過父皇!」 嬴政皇帝顯然是徹夜伏案還未上榻,正在清晨最為疲憊的時刻,鬚髮花白腰身佝僂,眼角還積著隱隱可見的兩坨眼屎。看見扶蘇進來,嬴政皇帝溝壑縱橫的瘦削臉膛沒有任何喜怒,甚或連一個點頭的示意也沒有,卻轉身接過了侍女銅盤中的白布熱汗巾,分外認真地擦拭著揉搓著臉膛,一顆白頭沒人了一片蒸騰而起的熱氣之中。刹那之間,扶蘇淚如泉湧,猛然轉過身去死死壓住了自己的哭聲。嬴政皇帝依舊用熱汗巾捂著臉膛,裡外三進的寬闊書房良久寂然。窗外柳林的鳥鳴隱隱傳來,沉沉書房靜得山谷一般。 「說。甚事?」嬴政皇帝終於轉過身來,通紅的兩眼盯著英挺的兒子。 「父皇不能如此操勞……」、「放屁!」嬴政皇帝驟然怒喝一聲,胸脯急促地喘息著,猛烈地咳嗽起來。 「父皇——」扶蘇大駭,一步撲過來抱住了父親。 啪的一聲,嬴政皇帝狠狠摑了兒子一掌,一口鮮血猛然噴濺而出。扶蘇一臉血淚,嘶喊一聲來人,奮然抱起父親疾步走到了榻前,將父親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榻上。 聞聲趕來的蒙毅趙高大是失色,趙高看得一眼轉身飛步出去了。尚在扶蘇蒙毅手足無措之間,趙高帶著老方士徐福來了。老方士淡淡地揮揮手叫兩人站開,仔細看了看面容蒼白失血噝噝喘息不能成聲的皇帝,從容地從竹箱拿出了一粒丹藥在藥鼎壓碎,調和成不夠常人一大口的藥汁,盛在一隻趙高捧來的特製的細薄竹勺中。 老方士走到榻前伸出一手,大袖拂過皇帝面龐,皇帝立即張開了緊閉的大口。幾乎同時,趙高手中的竹勺已經準確輕柔地伸到了皇帝口邊,吱的一聲,藥汁便被皇帝吸了進去……莫名其妙地,扶蘇猛然一個激靈,脊樑骨一片涼氣。 大約頓飯時辰,嬴政皇帝臉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光彩。老方士一句話不說,逕自飄然去了。嬴政皇帝長籲一聲,不要任何人扶持便利落地坐了起來,與方才簡直是判若兩人。皇帝站起來的第一句話是對趙高說的:「先生何時出海?」趙高道: 「所需少男少女業已集夠,先生說立冬潮平出海。」「替換之人何時進宮?」皇帝又問了一句。趙高道:「先生說下月即到,先生說這位老方士是真正的神術,侍奉陛下比他更為妥當。」嬴政皇帝長籲一聲,看了看蒙毅,突然高聲道:「孔夫子不語怪力亂神,朕卻得靠這般方術之士活著,不亦悲哉!」驀然長歎之中,淚水盈滿了眼眶。 見素來強毅無匹的皇帝如此傷感,蒙毅扶蘇趙高三人一時都哭了。蒙毅含淚哽咽道:「陛下莫得自責過甚。無論方士,抑或太醫,能治病都算得醫家了。秦法禁方士,該改一改了。果有仙藥出世,也算人間一幸事了。說到底,大秦不能沒有陛下啊!」嬴政皇帝突然一陣大笑,連連搖手道:「不說了不說了,人旦有病,其心也哀。朕,終歸塵俗之人也!」 「父皇!兒臣願為父皇尋覓真正的神醫……」 「住口!」嬴政皇帝突兀發作,又是一聲怒喝。 蒙毅連連眼神示意。扶蘇緊緊咬住牙關不說話了。 「你等去了。朕聽聽這小子有甚說。」 「父皇!兒臣沒甚事,就是回來探視父皇……」 「好了。沒人了。說。對,還是先去換了衣裳,我等你。」 見父親平靜下來,卻又對自己說沒事的話置若罔聞,扶蘇便知今日非得說話不可了。父皇對人對事明察秋毫,真正地難眩以偽。父親對自己莫名地惱怒,竟前所未有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顯然,父親一定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說何事,也一定是對自己的主張分外震怒,甚或,父親的傷感也是因自己而起的。要教自己在父親如此疲憊憔悴的病體下,再去說出完全可能再度激怒父親的歧見,扶蘇實在沒有這個勇氣了。父親今日突如其來的吐血昏厥,給扶蘇的震撼是從來沒有過的。第一次,扶蘇真切地感到了父親隨時可能倒下的危機,慌亂的心一直都在瑟瑟發抖……然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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