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三〇三


  孔子死後漸漸獲得了諸多敬意,但直至戰國末世,仍然只是一個因復辟理念而幾為天下主流遺忘的正常的大學者,並無任何神聖光環。就實而論,孔子墓地得以保留並得到良好維護,並非後世儒家所宣稱的諸般天命神聖所致。其真實根源,在於儒家以人倫為本主張禮治,所有的禮儀中又最為看重葬禮,不惜耗時耗財耗人生命以完成葬禮。《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喪畢,相訣而去,則哭,各複盡哀,或複留。唯子贛廬於塚上,凡六年,然後去。」

  毋庸置疑,這是非常動人的。一個學派的人士自願地耗時耗財耗命,全然可視作一種自由信念,與他人無涉。然則,若從當時實際想去,這種葬禮與大爭之世其餘學派珍惜時光生命以奮發效力於社會相比,距離很遠很遠。若孔子達觀如莊子,節葬如墨子,看重生命功效如法家兵家與其餘諸多實用學派,孔子的墓地完全可能如同許許多多的諸子大師那樣無可尋覓了。

  這座孔子墓地最顯赫的標誌,是一片各色樹木彙聚的獨特小樹林。據說,這片樹林是孔子死後各國的儒家弟子各持其國之樹木前來栽種的,是故樹色駁雜。林間一條大道直通墓地,道口兩側是兩座古樸的石闕。因了這兩座石闕,時人亦稱孔墓為闕裡。《史記·集解》之《皇覽》對孔墓的描述是:「孔子塚去城一里。塚塋百畝,塚南北廣十步,東西十三步,高一丈二尺。塚前以瓴甓(磚瓦)為祠壇,方六尺,與地平。本無祠堂。塚塋中樹以百數,皆異種,魯人世世無能名其樹者。」墓塋旁邊,是孔子當年的舊居。按時人說法,叫做孔宅舊垣。種種情形可見,孔子的墓地是簡樸而清幽的。至於占地百畝,在地廣人稀的時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清晨,大隊肩扛鐵耒的士兵在馮劫指令下開始了墓地開掘⑤。

  與此同時,另一大隊士兵在姚賈胡毋敬指令下開始拆孔子舊垣的石壁牆。大約一個多時辰後,幾道拆毀的石牆中發現了百餘卷典籍。姚賈胡毋敬大體清點後,立即飛報了皇帝行營。嬴政皇帝立即驅車到了舊垣,親自察看了起出來的藏書,思忖片刻下令道:「廷尉可會同禦史將藏書登錄,以為憑據。之後將石牆依舊砌起,書卷照舊藏人。」胡毋敬大是不解。嬴政皇帝卻轉身對薛郡郡守下令道:「自今日之後,派幹員秘密守住孔裡,但有可疑人等前來起書,立即緝拿。」郡守領命。胡毋敬這才恍然了。

  午後時分,墓口開出了一條寬闊的坡道,士兵們已經在坡道兩側舉起了火把。嬴政皇帝大步來到墓口,卻被馮劫攔住了:「陛下請帶劍進墓!」嬴政皇帝一陣大笑:「朕乃活天子,見一死聖人,用得著帶劍麼?進!」馮劫說聲老臣先行,從兵士手中接過一支火把,第一個大踏步進了墓道。嬴政與李斯姚賈胡毋敬等也隨後走下了坡道。

  墓道盡頭是一方寬敞的黃土大廳。郡守與幾名將軍各持一支火把,大廳一覽無餘。只見中央一方棺槨平臥于三尺石台之上,棺槨之前是一尊孔子坐案觀書的泥俑,泥俑左後側是一張長大的木榻,榻上有粗布帷帳,帳中有棉被草席;泥俑右後側是一方長案,案上一鼎一爵,案側一隻原色木酒桶;泥俑正前方是一輛軺車,車蓋高五七尺,車後一座弓箭架,弓與箭俱全;土廳右角是一張琴台,靠土牆處有一竹制大書架碼滿了簡冊,各有寫字的白布條貼于簡冊之上。

  「陛下,這方土廳沒有藏書之地。」馮劫顯然很是失望。

  姚賈走到書架前道:「《周易》、《詩》、《春秋》、《尚書》,至少這裡有四部書。」

  「墓室六藝俱全。陛下,地下孔夫子依然故我。」李斯打量著四周。

  「如此土墓室,不像有藏書。」胡毋敬有些困惑。

  「要否啟開棺槨查看?」馮劫不死心。

  嬴政皇帝沒有理睬馮劫,也一直沒有說話,只在火把下巡視著大廳,神色頗見肅穆。走到書架前,嬴政皇帝指點著那些書卷道:「孔夫子增補《周易》韋編三絕,編修《春秋》耗盡心神,集采民詩多少勞碌,夫子該當擁有如此幾部典籍。留給他了。」走到食案前,嬴政皇帝頗覺好奇,打開了木酒桶湊上聞聞笑道:「好香!果然數百年蘭陵美酒也!」說罷,用食案上的細長酒勺舀出一勺一飲而盡,品咂著笑道:「真好酒也!來!每人一勺,其餘仍留給夫子。」皇帝如此,大臣們頓見輕鬆,君臣笑聲中李斯等大臣每人一飲,紛紛讚歎不絕。

  嬴政皇帝繼續轉悠著。走到榻前,嬴政皇帝撩帳坐於榻上,感慨歎道:「夫子節儉,果然不虛也!」走到南牆下,嬴政皇帝取下弓一拉竟大為驚奇:「孔夫子能開得如此硬弓?」說罷,嬴政皇帝欣然取下一支箭搭於弓弦,拉滿弓一射,一支羽箭嗖地沒人了東牆黃土中。大臣將軍們一片喝彩讚歎。嬴政皇帝笑道:「看來,夫子還真有些許功夫。若去從軍,定是大將之才。」走到泥俑前,嬴政皇帝對著泥俑深深一躬道:「夫子,嬴政總算見到你老人家了。非嬴政著意擾你清夢也,實是夫子後裔迫我太過也。嬴政今日一別,複你陵墓如昨。夫子啊,嬴政告辭了……」

  「陛下快來看也!」馮劫突然吼叫了一聲。

  嬴政皇帝驀然回身,見馮劫舉著火把連指東牆,於是大步來到了牆下。端詳之下,只見黃土牆上依稀幾排暗紅色的大字——秦始皇,何強梁,開吾戶,據吾床,張吾弓,射東牆,唾吾漿,以為糧,前至沙丘當滅亡!

  土廳的大臣將軍們一時驚愕了,默然了,目光一齊聚到了皇帝臉上。嬴政皇帝未見如何震怒,卻是一臉驚訝道:「怪亦哉!子不語怪力亂神,莫非夫子也作偽?世間果真有如此神異之事,能生知後世數百年?」

  「豈有此理!夫子一派胡言!」胡毋敬憤憤然。

  「直娘賊!老殺才死了還要咒人!鳥個大師!」馮劫連連大罵。

  姚賈卻是一直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牆上字跡,此時上前用手輕摸土牆,又用指甲輕輕摳劃字跡,不禁一聲驚呼:「陛下,有鬼!」眾人一時大驚,紛紛拔劍在手護住了皇帝。

  嬴政皇帝大笑道:「散開散開!朕便看看夫子如何裝神弄鬼!」姚賈卻連連搖手高聲道:「不是那鬼!是這字跡有鬼!幹紅字下是新朱砂,上邊暗紅色做假!上邊幹黑,下邊鮮紅!」眾人又是一驚,圍上前一看,果然——暗紅色表皮下顯出了一片鮮紅!

  「土墓有暗道,孔府搞鬼!孔鮒孔襄!」馮劫大吼。

  「儒家欺秦太甚也!」驟然之間,嬴政皇帝面若冰霜。

  列位看官留意,孔墓留字是諸多史料留下來的一則讖言,具體文句各典記載不一,唯有最後一句各典相同,都是「前至沙丘當滅亡」。孔子素來厭惡怪力亂神,果能有此讖言,豈非徐福盧生等欺世術士之流?是故,這則讖言的最後一句,是最明顯不過的後世儒家作偽。各典對嬴政皇帝的人墓作為說法不一,獨對最後一句的「沙丘滅亡」四字卻驚人地統一,豈不發人深思?

  ***

  ①魯國滅亡于魯頃公二十四年,公元前256年,時秦昭王五十一年。楚國滅魯。

  ②儒案人數四說:《史記·秦始皇本紀》雲四百六十餘人,《文選·西征賦·注》雲四百六十四人,王充《論衡》雲四百六十七人,衛宏《尚書序》雲七百人。從王充說。

  ③郡尉,奏郡武官,掌「典兵禁,捕盜賊」;捕卒為捕盜軍吏。幾如後世捕快。

  ④《史記·孔子世家}云:「孔子塚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索隱》云:「孔子所居之堂,其弟子之中,孔子沒後,後代因廟,藏夫子平生衣冠琴書于壽堂中。」

  ⑤秦始皇掘孔子墓,歷史學家馬非百先生之資料集《秦始皇帝傳》輯錄了諸多文獻記載:《論衡·實知篇》,《太平御覽》八六、六九引《異苑》、《春秋演孔圖》,《古今圖書集成·職方典·兗州府·紀事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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