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三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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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之根由,在於由此而引發的兩件事:一則,涉案儒生多有舉發,言文通君孔鮒主事學宮期間,與六國老世族多有勾連,多次參與六國世族公子宴會論學,曾邀諸多儒生與宴,席間每每大談諸侯制;二則,薛郡急報,孔府故里多日異常,似有舉族逃鄉之象。對於儒生舉發,嬴政皇帝雖則不悅,卻也沒有如何看重,只淡淡一句道: 「其時尚未有驚蟄大朝,此等書生議論,說便說了。」然自薛郡急報之後,嬴政皇帝卻顯然有些憤怒了——這孔鮒還能當真沒有了法度?擅自逃國,對朕一句話沒有! 如今又要擅自逃鄉,不做大秦臣民了?縱然如此,嬴政皇帝也還是沒有大動干戈,只吩咐御史大夫馮劫派出幹員到薛郡督導查勘,並未生出緝拿孔鮒之意。然則未過多日,馮劫派出的禦史丞發來快馬密報:兩名喬裝成商旅的人物進入了孔府,其中一人是逃亡的盧生。 「目無法度,莫此為甚!」 嬴政皇帝頓時大怒,手中的銅管大筆砸得銅案當當響,立即下令馮劫率兩千馬隊趕赴薛郡圍定孔裡,不使孔門一人走脫!馮劫走後,嬴政皇帝兀自憤怒不已,連連大罵:「孔儒無法!無道!無義!勾連復辟,大偽君子!枉為天下顯學!」嚇得遠遠侍立的趙高大氣也不敢出。罵得一陣,嬴政皇帝大喝一聲,「小高於!去孔裡!」 趙高風一般卷出。片刻之後,嬴政皇帝登上了趙高親自駕馭的六馬高車,在一支三百人馬隊護衛下風馳電掣飛出了咸陽。 次日暮色,皇帝車馬抵達薛郡時,孔裡已經空蕩蕩了無人跡了。 馮劫稟報了經過:他的馬隊是午後時分趕到的,其時孔裡一片倉促離去的狼藉,但已經沒有了一個人影。經搜索查證,孔族千餘人分多路全數逃亡,去向一時不明,孔府未見可疑之物。嬴政皇帝望著眼前空蕩蕩的莊院,冷冷笑道:「好個孔府儒家,終究與我大秦新政為敵也!彼不仁,朕何義?先開孔府石牆!」 片刻之間火把大起,一千甲士在薛郡營造工師指點下,開始發掘孔府內所有的新牆。不到兩個時辰,十幾道新牆全部推倒,然卻只有數百卷農工醫藥種樹之書,未見一卷詩書典籍。所有的人都大感意外,一時沒了聲息。嬴政皇帝端詳一陣,突然一陣大笑道:「好!儒家也學會了疑兵欺詐,足證其護典之說大偽欺世也!」轉身下令道,「在孔裡紮下行營。朕偏要看個究竟,這個孔鮒還有何等行騙小伎!」 行營堪堪紮定,李斯姚賈胡毋敬三位大臣也風塵僕僕趕到了。 嬴政皇帝當即在孔府正廳小宴,一則為三位大臣洗塵,一則會商如何處置孔儒事件。薛郡郡守與馮劫先後稟報了種種情形,之後,胡毋敬向姚賈一拱手道:「敢問廷尉,孔儒之觸法該當幾樁罪行?」姚賈道:「依據秦法,孔儒觸法之深前所未見。其一,孔鮒身居高爵,不辭官而擅自逃國,死罪也;其二,抗法而拒繳詩書,死罪也;其三,以古非今,鼓噪復辟,妄議大政,滅族之罪也;其四,裹挾舉族離鄉逃匿,既荒廢耕田,又實同民變,滅族罪也;其五,藏匿重犯盧生,不舉發報官,連坐其罪,同死罪也。至少,如此五大罪行不可饒恕。」 「老臣敢請陛下三思。」胡毋敬長籲一聲道,「自焚書令頒行以來,陛下苦心老臣盡知也!然連番事態迭起,若依舊如前,半松半緊,只恐臣等與郡縣官署無所措手足矣!」 「老臣附議奉常之說。」李斯當即接道,「陛下為謹慎計,以『制日』頒行焚書令,老臣當時未嘗異議也。然,樹欲靜而風不止。我退一步,則復辟暗潮必進百步矣! 老臣之見,孔儒事既不能輕,亦不能緩,當立即依法處置。何也?孔儒乃儒家大旗,其與六國復辟世族沆瀣一氣,亦必成復辟勢力之道義大旗……」 「滅軍以斬旗為先!」大將出身的馮劫立即響亮地插了一句。 「臣亦願陛下三思。」薛郡郡守也說話了。 「看來,朕是錯了!」嬴政皇帝萬般感慨地長歎了一聲,「朕原本只說,儒家畢竟治學流派而已,只要大秦誠心容納,儒家必能改弦更張。畢竟,儒家也非全然沒有政見。朕之不可思議者,何以這儒家硬是看不到秦政好處?看不到民眾安居樂業? 當年,孔夫子不是也曾對齊桓公驅逐四夷大加讚歎麼?大秦一舉擊退匈奴,平定南粵,華夏四境大安,儒家能眼睜睜看不見麼?朕想給儒家留一片寬闊的回旋之地,給了他文通君高爵,給了他統領天下文治的百家統領地位,想教儒家興教興文,彙聚百家而成就我華夏文明之盛大氣象……不可思議也!不可思議也!如何這儒家能死死抱住千年之前的井田制、諸侯制不願撒手?果真復辟,有何好處?瘋癡若此,亙古未聞也!」 舉座一時寂然。帝國大臣們從來沒有見過皇帝如此感慨。 「儒家惡癖,戀屍狂而已!陛下想他做甚!」馮劫高聲一句。 「老臣之見,」李斯一拱手道,「儒家所以如此瘋癡,根本只在兩處。一則,儒家政道從來不以人民處境為根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此之謂也。井田制也好,諸侯制也好,仁政也好,都是對世襲貴族大有好處。 秦政使黔首人皆有田,使奴隸脫籍而成平民;而貴族,則永遠地失去了法外特權,永遠地失去了世襲封地。秦行新政,而貴族無所得,儒家必然視秦政為惡政也!二則,儒家褊狹迂腐,恩怨之心極重,歷來記仇,睚眥必報。儒家以仕途為生命之根,秦政卻素來輕儒,百餘年從來沒有用過一個大儒。孔門第八代子慎,在魏國行將滅亡而政道最黑之時,卻做了魏國丞相。可見,儒家做官,從來不以該國政道是否合乎民心潮流而抉擇,而只以能否給他帶來特權而選擇。陛下雖用儒家,卻沒有賦予儒家任何法外特權。故儒家之心,終與秦政疏離。亦即是說,儒家從來沒有將秦政看作自家追思的政道,儒家,只牢牢記得秦政輕儒的仇恨!」 「丞相之說,老臣以為切中要害。」胡毋敬由衷地附議了。 「好!」嬴政皇帝斷然拍案,「姚賈說話,此事如何處置?」 「依法論罪,目下之要是搜出孔府藏書,使證據俱在。」 「白說!」馮劫大皺眉頭,「牆都推倒了,還能何處去查?」 「也是。然,這千萬卷簡冊,他能都背走了?」胡毋敬大感疑惑。 「陛下,列位大人。」薛郡郡守一拱手道,「臣有一想,孔子陵墓占地百餘畝,正在孔子舊居之下,其地上地下均有石室,素不引人注意……④」 「郡守是說,書藏在墓裡!」馮劫大是興奮。 姚賈點頭道:「孔府房屋不多,確實很難藏書。」 「孔子塚如小山,倒真是出人意料之所。」李斯也有些心動了。 「那還說甚?老夫明日開墓!」馮劫高聲大氣。 「然則,掘孔子墓妥當麼?」胡毋敬頗見猶豫。 「有何不當!以老夫子墓藏書便當麼?」馮劫臉色頓時陰沉。 「戰國以來,業已有人呼孔子為學聖了。尤其齊魯之士,更是尊孔……」 姚賈正色道:「國事以法為重,老奉常無須多慮也。」 「朕意,明日先開孔子故居之牆,再開墓。」嬴政皇帝終於拍案了。 孔裡之北泗水滔滔東去,河濱坐落著孔子墓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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