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三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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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通君短視也!」盧生連連叩案,「而今天下典籍幾被燒盡,大多儒生又遭下獄。天下學派凋零,唯余儒家孔門主幹尚在,若干儒家博士尚在,此情此景,豈非上天之意哉!設想天下一旦有變,聖王複出,必興文明。其時,儒家之士與孔門所藏之典籍,豈非鳳毛麟角哉!……其時也,儒家弟子數百,人人滿腹詩書,將是一支何等可觀之文明力量也!」 「先生言之有理!」子襄奮然道,「那時,儒家將是真正的天下顯學!」 「可,逃往何處也……」孔鮒又皺起了眉頭。 「文通君毋憂,此事有我與盧兄一力承當!」陳餘慷慨拍案。 終於,孔鮒拿定了主意,吩咐子襄立即著手籌劃。四人的約定是:三日準備,第三日夜離開孔府,向中原的嵩陽河谷遷徙。盧生說,嵩陽是公尹陳餘祖上的封地,他多年前在嵩陽大山建造了一處秘密洞窟,兩百餘人衣食起居不是難事。子襄原本有謀劃好的逃亡去向,今日一聞陳余盧生所說,立即明白了六國老世族秘密力量的強大,二話沒說便答應了。 當夜,子襄正在忙碌派遣各方事務,孔鮒卻又憂心忡忡地來了。孔鮒對子襄說:「這個陳餘小視不得,與另一個貴族公子張耳是刎頸之交,聽說與韓國公子張良及楚國公子項梁等都是死命效力復辟的人物,孔門與他等綁在一起,究竟是吉還是凶?他能想到逃出咸陽,也是這陳餘潛入咸陽秘密說動的。這班人能事歸能事,可扛得住虎狼秦政麼?」子襄正在風風火火忙碌,聞言哭笑不得道:「大哥且先歇息,忙完事我立即來會商。」 四更時分,子襄走進了孔鮒寢室。孔鮒在黑暗中立即翻身離榻,將子襄拉進了一間密不透風的石屋,也不點蠟燭,便黑對黑地喁喁而語了。子襄說:「目下時勢使然,不得不借助六國老世族,雖則冒險,卻也值得賭博一次。」孔鮒連連搖頭說:「大政不是博戲,豈能如此輕率?」子襄卻說:「得看大勢的另一面,秦政如此激切,生變的可能性極大。且秦政輕儒,業已開始整治儒家,孔門追隨秦政至多落得個不死,而融進六國復辟勢力,則伸展極大。」 「六國貴族要成事,最終離不開儒家名士!」子襄一句評判,接著又道,「大哥且想:六國貴族要復辟,必以恢復諸侯舊制王道仁政為主張!否則,便沒有號召天下之大旗。而在復辟、複禮、復古、仁政諸方面,天下何家能有儒家之深徹?六國貴族『相助儒家,原本便是看准了這一根本!是故,他等要復辟,必以儒家,必以孔門為同道之盟!孔門有百余名儒生,何愁六國貴族不敬我用我?」 「孔門九代以治學為業,墮入復辟泥潭……」 「大哥差矣!」子襄慷慨打斷,「九代治學,孔門甘心麼?自先祖孔子以來,孔門儒家哪一代不是為求做官而孜孜不倦?學而優則仕,先祖大訓也。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先祖大志也。復辟先王舊制,原是儒家本心,何言自墮泥潭哉!儒家本是為政之學,離開大政,儒家沒有生命!秦皇帝摒棄儒家,不等於天道摒棄儒家。與六國貴族聯手,正是儒家反對霸道而自立于天下的基石!」 「子襄,你想得如此明白?」孔鮒盯著弟弟驚訝了。 「大哥不要猶疑了。」 「兄弟不知,我是越來越覺得儒家無用了……」 「大哥何出此言也!」子襄笑道,「便以目下論,儒家也比六國老世族有大用。 他等被四海追捕,朝夕不保,只能秘密活動於暗處。我儒家則是天下正大學派,公然自立于天下,連皇帝也拜我儒家統掌天下文學。儒家敢做敢說者,正是他等想做想說者。他等不助儒家,何以為自家復辟大業正名!大哥說,儒家無用麼?」 「有道理也!」孔鮒點頭讚歎,「無怪老父親說襄弟有王佐之才也!」 一番密談,儒家鼻祖的孔門終於做出了最後的決斷:脫離秦政,逃往嵩陽隱居,與六國老世族復辟勢力結盟,等待天下生變。孔鮒心意一決,情緒立即見好。子襄忙於部署逃亡,孔鮒便與陳余盧生不斷地飲酒密談。臨走前的深夜密談中,盧生陳余向這位大秦文通君說出了又一個驚人的秘密:在「亡秦者胡也」之後,他們將謀劃一次更為震驚天下的刻石預言!孔鮒忙問究竟,盧生壓低聲音道:「文通君且想,始皇帝若死,天下如何?」孔鮒思忖片刻道:「諸侯制複之?」陳餘笑道:「太白太白,那不是預言。預言之妙,在似懂非懂之間也。」孔鮒恍然,悶頭思忖良久,突然拍案道: 「地分!始皇帝死而地分!」 「文通君終開竅也!」陳余盧生同聲大笑。 「如此預言常出,也是一策。」孔鮒為自己從未有過的洞察高興起來。 「說得好!」盧生笑道,「年年出預言,攪得虎狼皇帝心神不安!」 「此兵家亂心之術也!」陳餘拍案。 「甚好甚好。」孔鮒第一次矜持了。 「再來一則。」子襄一步進門神秘地笑道,「今年祖龍死。」 「妙!彩!」舉座大笑喝彩。 不料,第三日夜裡諸事齊備,孔門儒生正在家廟最後拜別先祖時,充作斥候的兩名儒生跌跌撞撞跑來稟報說,有大隊騎士正朝孔府開來,因由不明。孔府人眾頓時恐慌起來。 卻說自焚書令頒行之後,薛郡郡守連番向總掌文事的奉常府上書,稟報本郡孔裡的種種異動跡象,請命定奪處置之法。老奉常胡毋敬歷來謹慎敬事,每次得報都立即呈報皇城,並于次日卯時進皇械書房領取皇帝批示。對於文通君孔鮒已經逃回故里,然未見舉族再逃跡象的消息,嬴政皇帝非但沒有震怒,似乎還頗感欣慰地對胡毋敬道:「孔鮒以高爵之臣不告私逃,依法,本該緝拿問罪。念儒家數代專心治學,更不知法治為何物,只要孔鮒逃國不逃鄉,終歸是大秦臣民,任他去了。」對於孔府修築石夾壁牆藏書,而未向郡縣官署上繳任何典籍的消息,嬴政皇帝也淡淡笑道:「還是那句話,只要孔鮒仍在故里,任他去了。」胡毋敬大覺疑惑,思忖良久,終歸恍然,一拱手道:「自此之後,焚書令與孔裡之事,老臣不再奏闖陛下,盡知如何處置了。」嬴政皇帝破例一笑,沒有說話。 胡毋敬明白者何?蓋當初李斯將驚蟄大朝之議,以奏章形式正式呈報後,嬴政皇帝的朱批是:「制日:可。」當初,帝國群臣正在憤激之時,誰也沒有仔細體察其中況味。胡毋敬則總覺焚書令雷聲大雨點小,心下多有疑惑然也未曾深思,今日皇帝對孔府藏書如此淡漠,實則默認了孔府藏書之事實,胡毋敬認真追思,方才恍然明白:皇帝一開始便對焚書採取了鬆弛勢態,「制日」的批示形式,已經蘊含了這種有可能的緩和。 帝國創制時,典章明白規定:命為「制」,令為「詔」。命的本意,是諸侯會盟約定的條文或說辭;令的本意,則是必須執行的法令。由此出發,「制」與「詔」作為皇帝批文的兩種形式,其間也有區別:制,相對緩和而有彈性,其實質含義是「可以這樣做」;詔,則是明確清楚的命令,其實質含義是「必須這樣做」。到嬴政皇帝時期,秦政已經非常成熟,在百餘年中所錘煉出的極其豐厚的大政底蘊,對繁劇國事的處置之法,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天下大事如此之多,君王未必總是以命令方式行事,其間必然有許許多多需要謹慎把握的程度區別。所謂「王言如絲,其出如綸」——君王言論如絲般細小,傳之天下則會劇烈擴大——說的便是君王政令的謹慎性。唯其如此,帝國創制之時,特意將皇帝的批示形式分作了兩種:「制」為松緩性批示,實施官員有酌情辦理之彈性;「詔」為強制性批示,實施官員必須照辦。事實上,這是中國古代最高文告形式的獨特創新。《史記·秦始皇本紀·正義》云: 「制、詔三代無文,秦始有之。」說的正是這種君王文告的創制。嬴政皇帝對李斯的焚書奏章以「制日」批示——可以這樣做,而不是以「詔日」批示——必須這樣做。 其間分野,自有一番苦心。 然則,盧生侯生逃亡,進而儒案爆發,嬴政皇帝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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