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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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做了郎中令,卻依舊兼領著皇帝書房長史,每臨大朝必在帝座側後侍立,一則督導兩名尚書記錄,一則隨時預備皇帝諸般政事所需。見皇帝吩咐,蒙毅立即快步走向帝座大屏之後,片刻捧出了一卷竹簡。 「文通君奏請編書。諸位聽聽,一併議之可也。」 蒙毅展開竹簡,站在帝座側前高聲念誦起來:「臣,文通君孔鮒啟奏陛下:今大秦一治天下,誠夏商周三代王道複出也。三代天子一治,於今皇帝一治;入主不同,治道同也。故此,臣擬與儒家博士協力編修夏商周三代以來之《王道大政典》,以為大秦治國鑒戒。典籍修成,臣當與儒家博士以典為教,弘揚王道大政於天下,以成皇帝陛下文明宏願。臣心耿耿,臣心昭昭,陛下明察。」 隨著蒙毅的聲音回蕩,大臣們的心頭又一次突突亂跳起來。這個文通君硬是要將三代天子的「一治」與大秦皇帝的「一治」扯成一樣,分明荒謬得可笑,卻又一副神聖肅穆之相,他與那班儒家博士究竟想做甚?自《呂氏春秋》事件後,秦國朝野對編書的背後蘊含已經大大地敏感起來,幾乎是一聽說編書便大皺眉頭,誰都要本能地先問一句,真是編書麼?究竟想做甚?這文通君口氣甚大,舉殿大臣一時竟沒人說話了。 「諸位大臣,」嬴政皇帝平靜地開口了,「為修明文治,朕特召孔子九代孫孔鮒入朝,封爵文通君,官拜少傅,領天下文學重任。文通君與諸博士聯具上書,請編王道經典。此為天下大事,諸卿但抒己見。」 博士坐席區一則振奮,一則惶惑。振奮者,如此大事終上朝會也。惶惑者,皇帝一番話不痛不癢,竟揣摩不出可否之意,若亂紛紛議來,這些不知編修經典為何物的粗豪大臣動輒便罵人,能有個主見麼? 「老臣敢問,」奉常兼領太史令的胡毋敬率先開口,「文通君編修《王道大政典》,與大秦新政有何裨益?」 孔鮒一拱手答道:「我等上書業已言明:三代一治,秦亦一治;皆為一治,自當引為鑒戒。秦政若能以三代王道一治天下,豈非巍巍乎大哉!」 「此言大而無當。」扶蘇高聲道,「三代王道乃沉淪治道,百餘年無人問津也。 大秦新政與三代王道南轅北轍,如何竟能以王道之學做大秦治國鑒戒?子矛子盾,尚請自圓。」 「長公子差矣!」博士淳于越昂昂然道,「治國之道,原非一轍,相互參校,可見真章。以三代王政參于大秦,有何不可?今公子見疑,莫非大秦不行王道於天下,而欲專行苛政於天下乎!不敢使天下流播王道之學,豈非掩耳盜鈴哉!」一席話尖刻流利,帝國大臣們都不禁皺起了眉頭。 「淳於越之言,陳詞濫調也!」廷尉姚賈奮然高聲,「一言以蔽之,三代王道乃復古懷舊之道。自春秋以至戰國,以至大秦,數百年惶惶若喪家之犬,天下誰人不知? 若想用王道兩字將三代諸侯制說成萬世不移,用苛政兩個字迫使大秦改弦更張,癡人說夢也!以實論之,掩耳盜鈴者只恐不是別人,而是儒家博士!」 「廷尉之言,何其兇悍也!」博士鮑白令之冷冷笑道,「若不尊聖王,不修大道,不言三代,不涉經典,天下文明何在也!文學良知何存焉!若編修一書而能使天下大亂,我等文學之士豈非神聖哉!大秦新政豈非不堪一擊哉!」 「屁話!」御史大夫馮劫終於忍不住了,霍然起身憤憤然罵道,「編一鳥書,是不能使天下大亂!老秦人見的書多了,《商君書》你等博士編得來麼?《韓非子》你等編得來麼?《尉繚子)你等編得來麼?就是《呂氏春秋》,你等編得來麼?大秦不怕編書,要看編甚書!編出一部爛書,分明便是在大鍋裡扔一粒老鼠屎!那個韓非子咋說來?對了,俠以武犯禁,儒以文亂法,儒家是五種毒蟲之一!要說不堪一擊,那是臭烘烘的爛書!」 「大人位居三公,誠有辱斯文也。」博士群中站起了叔孫通,揶揄一句粗豪的馮劫,轉而侃侃道,「三代經典,我華夏文明精華,治國大道淵源也。今若以馮劫大人之言,蔑視典籍,摒棄王道,只恐百年之後國人皆愚不可及,天下皆一片蠻荒也!」 「此言大謬也!」蒙毅大踏步走下帝座,站到自己坐席前高聲道,「摒棄三代王道,絕非摒棄文明.天下文明,大成於春秋戰國五百佘年,與三代王道何涉也!不習三代,也絕非使天下蠻荒。孔子有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真正欲使天下蠻荒者,不是別人,正是孔子!正是儒家!儒家欲攻訐新政,便打出王道大旗,以替民眾呼籲文明自居。而一旦為政,就誅殺論敵,唯我獨尊!蒙毅敢問諸位:孔夫子當年為政魯國,能允許少正卯如此在廟堂放肆麼?今日,儒家博士們卻以文明面目教訓我等,何其可笑也!」 殿中驟然沉寂,隱隱彌漫出一片肅殺之氣。 「陛下,老臣有奏對。」東區首座的李斯站起了。 「丞相盡說。」嬴政皇帝依舊淡淡一笑。 殿中回蕩著李斯莊重清晰的聲音:「今日大朝,原本鋪排國政,不意竟因博士僕射周青臣首肯秦政,引出博士淳于越非議郡縣制,並再請奉行諸侯制。大政穩定八年,而能突兀出此驚人之論,李斯以為,事非尋常也。詩去: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六國貴族黑惡兼併欲圖復辟,朝野議論蜂起欲行王道,更兼星象流言、亡秦刻石、刺客迭出、貴族逃匿,凡此等等,足證復辟舊制之暗潮洶洶不息。當朝論政,固不為罪,然定制八年而能洶洶再請,亦必有風雨如晦之大暗潮催動也。所謂颶風起於青萍之末,此等洶洶之勢,不能使其蔓延成災。」 博士們的額頭不禁滲出了涔涔汗水。 首相李斯的語勢並不如何強烈,然其整體剖析所具有的深徹卻驟然直擊每個人的魂靈。誰能說自己沒有受到洶洶復辟暗潮的鼓舞?誰能說自己沒有異常靈敏的貴族消息通道?誰又能說,力主諸侯制與編修那部王道大典,不是在種種令人躁動不安的消息激發下催生的?甚或,誰又能說自己在聽到皇帝兩次遇刺後不是暗中多飲了幾爵?誰又能說自己不是將韓國張良的博浪沙行刺視為英雄壯舉?凡此等等,可謂人心莫測,誰又能知道了?偏偏這李斯似乎神目如電,寥寥數語便將大局說了個底朝天,博士們一時一身冷汗,似乎第一次明白了重臣巨匠的分量,人人都從心頭冒出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以今日之議,淳於越之言實屬刻舟求劍也。」李斯的聲音重新響起,「老臣願在今日大朝會再度重申:五帝不相複,三代不相襲,各有治道也。非其著意相反,時勢異也。今日,秦創大業,立制于千秋萬世,非儒家博士所能知也。流水已逝,行舟非地也。淳于越言三代諸侯制,文通君請編三代王道大典,盡皆楚商之刻舟求劍,不足效法也。是故,廢郡縣制、行諸侯制之議當作罷,不復再議也。」 博士們沒有人出聲,大臣們卻頻頻點頭。雖然嬴政皇帝沒有說話,但誰都清楚地感覺到一種強烈的氣息:這一頁就此翻過,廢除郡縣制之議將永遠地沉人海底。 「古諺云:廟堂如絲,其出如綸。」 李斯的聲音再次冷冰冰鑽進博士們的耳膜,「今日御前大朝會議政,尚且如此紛紜混亂,傳之天下可想而知。凡此等等根源,皆在妄議國政之風。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民當效力農工商旅,士當學習法令辟禁。亦即是說,士子該明白自己當行之事,避開自己不當行之事,做奉公守法國人。然則,今日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議當世為能事,以惑亂民眾為才具。此皆不知國家法度也。古時天下散亂,無法一治天下,方有諸侯林立,議論之人皆崇古害今,大張虛言以亂事實;士子修學皆從私門,國家之學不能立足。今我大秦,業已別黑白而定一尊,然私學之士依然傳授非法之學。但有官府政令頒行,則人各以其學非議。人則心非,出則巷議,宣揚自家學派以博取名聲,秉持異端之說為特立獨行,鼓噪群下,張揚誹謗。此等惡風不禁,則國家威權彌散於上,私人朋黨聚結於下。六國貴族于失國之後依然能興風作浪,賴此流風也。是故,老臣奏請陛下:禁民人私相議政,去廟堂下議之制,使國家事權一統。」 「彩!」帝國老臣們異口同聲一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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