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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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安毋躁。」嬴政皇帝叩了叩大案,偌大正殿立即肅靜了下來。 「既有爭端,適逢朝會,議之可也。」 嬴政皇帝話音落點,大殿中立即哄嗡起來。身為大臣誰都清楚,皇帝的議之可也,可不是教臣子們如市井議論一般說說了事,而是依法度「下群臣議之」。也就是說,可以再次論爭郡縣制是否當行。這不是分明在說,郡縣制也可能再度改變麼? 如此重大之跡象,誰能不心驚肉跳?整個大殿立即三五聚頭紛紛顧盼議論起來,相互探詢究竟該如何說法? 「陛下,周青臣之言面諛過甚,臣等以為當治不忠之罪!」 一群博士首先發難,鋒芒直指周青臣。廷尉姚賈挺身而出高聲道:「陛下既下群臣議之,則周青臣所言,自當以一端政見待之,何以論罪哉!再說,秦法論行不論心,例無忠臣之功,焉有不忠之罪也!爾等不知法為何物,如何便能虛妄羅織罪名!」一番話義正詞嚴慷慨激昂,熟悉秦法的大臣們也無不紛紛點頭,博士們頓時沒了聲息。 淳於越大是難堪,「非忠臣」之說原是自家喊出,卻被素來開口在後的這個執法大臣批駁得體無完膚,頓時氣咻咻難耐。看看文通君孔鮒還是正襟危坐無動於衷,淳於越一拱手高聲道:「臣與二十三博士具名上書,再請終止郡縣制,效法夏商周三代,推恩封地以建諸侯。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未嘗聞也!」 「臣等附議!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未嘗聞也!」 二十余名博士齊聲高呼,其勢洶洶然,大殿驟然震驚而沉寂了。帝國官員們的最大困惑是,這群博士在八年之後兀自咬定郡縣制不放,背後究有何等勢力?否則,縱然名士為官,焉能如此目無法度,敢於以如此強橫之辭攻訐既定國政? 「淳於越之言,食古不化也!」老頓弱顫巍巍站了起來,蒼老的聲音依然透著名家名士的犀利氣勢,「就今日之論,淳於越明是為皇帝叫屈,實則為諸侯制張目!大秦郡縣制業已推行八年,『華夏一治,民不二法』,天下黔首無不康寧。爾等突兀攻訐,究竟意欲何為?山東老世族洶洶復辟,爾等則洶洶主張諸侯制,豈非沆瀣一氣哉?」 「此言過甚!」淳於越面色通紅,憤然高聲道,「山東六國老世族,大多已經遷入咸陽,淪為尋常民戶,如何復辟耶?大人誅心之論,大為不當!」 「誅心之論!大為不當!」博士群齊聲一喝。 「世族復辟,誰雲誅心?」一個冰冷明朗的聲音突然插入。 大臣們又是一驚,歷來不問政的長公子扶蘇站起來了。幾乎同時,甬道走來了肥自如瓠的張蒼,抱著一隻大銅箱放到扶蘇案前,昂然肅立著不說話。扶蘇拍了拍銅箱高聲道:「老世族要復辟,此乃鐵證也!列位該當知道,近年土地兼併之風日見其烈。故楚之泗水郡,已有民諺云: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殊為痛心! 去歲,曾有十余博士上奏皇帝,請徹查大臣與郡縣官吏侵佔田產事,以解民倒懸。 期間,適逢扶蘇受命職司田畝改制,遂會同御史大夫府並治粟內史府秘密查勘。月余之期,扶蘇與禦史張蒼秘密查勘了陳郡泗水郡。這只大箱,便裝著兩郡田產兼併之黑幕!張蒼,打開銅箱,給大人們說說吞田憑據。」 「是。」張蒼一點頭掀開了箱蓋,兩手掬出一捧寬大的竹簡高聲道,「此箱竹簡,已然經過御史大夫府與廷尉府合署勘驗,登錄在案。今日為陳情於朝會,如數借出。此箱竹簡非竹簡,全數是田產密契!合計買賣六十九宗,全部是低價吞併良田。買主全然一家,彭城項氏。賣田者,全數是當年項氏封地之民戶。」張蒼嘩啦放下一捧竹簡,又拿起一支道,「密契極其簡約,兩行字:『民某某,自賣田產若干畝于項氏,某某以傭耕之身為名義田主,不告官,不悔約,若有事端,殺身滅族。』據查,項氏後裔以如此密契在泗水郡吞併田產,業已達四十萬畝之多。」 「泗水郡是楚國項氏,陳郡是韓國張氏。」扶蘇高聲接道,「陳郡陽城,有民戶陳勝者,遭張氏公子張良刺客威逼,賣盡全數田產二百余畝,父母家人不堪貧困而死,陳勝則為人傭耕而無力成婚立家,實同鰥夫,輒生為盜之心!」扶蘇從張蒼手中接過一隻黑乎乎的皮袋打開,抽出了一支寬大的竹板,「諸位大人請看:這是陳勝賣田密契,末端一幅血畫!畫的甚?一劍刺一冠!冠為何物?便是官,便是官府。在陳勝等民戶看來,官府不能整肅黑幕,便當殺之!而經我等秘密查勘,至少在陳郡泗水郡,沒有一個國府官吏私吞民田。私吞民田者何許人也?六國老世族也!老世族縱然失國,依舊衣食無憂田產豐饒,為何以如此惡黑手段貪得無厭地搜刮民戶?真相只有一個:積聚實力,圖謀復辟!否則,大秦律法不禁田產買賣,何以卻要買了田產,卻仍使傭耕戶頂著田產主人之名,自家卻藏在後面。與此同時,卻在天下大肆鼓噪,說大秦官吏吞併民人田產。世間黑惡,莫此為甚!諸位博士既曾請查兼併,果真對山東故地如此黑幕一無所知乎!」 扶蘇戛然而止,整個大殿靜得如深山峽谷。 且不說博士們如芒刺在背,面色陰鬱無言以對,不知情的帝國老臣們也額頭涔涔冒汗,心頭突突亂跳。事實上,土地兼併之風誰都不同程度地知道些許,然大多數官員都認定必然是國府貪官所為,不定身邊哪位重臣便是元兇。唯其如此,大多官員對土地兼併諱莫如深,與其說是不知情,毋寧說是投鼠忌器。畢竟帝國新立,內憂外患如山重疊,大事又接踵而來,國府君臣忙得日夜連軸轉,死咬住一件尚不明了的事大做文章,也確實有失大局。然今日經扶蘇一說,帝國老臣們恍然之餘,又不禁心驚肉跳了。果真兼併之後有如此黑幕,豈非這六國貴族要從水底動手將帝國拖下水淹死不成!而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對於六國貴族復辟,大多數大臣並沒有看得如何嚴重,而以今日情形看,卻是大大地懵懂了。 「老臣補正事實。」右丞相馮去疾打破了舉殿沉寂,高聲道,「老臣職司天下戶籍,對六國貴族清楚得很!淳於越說老世族大部遷入咸陽,大謬也!事實如何?自皇帝陛下遷六國貴族詔書頒發,至今業已八年,遷了幾多?只有一千餘戶!六國大貴族哪裡去了?跑了!楚國項氏景氏昭氏屈氏、韓國張氏、齊國田氏、魏國魏氏張氏陳氏、趙國趙氏武氏、燕國姬氏李氏等等等等,舉凡六國大貴族,都逃跑了,藏匿了!狗日的!老夫要早知道這些鳥族黑惡害民圖謀復辟,當初該一個不留!狗日的!」粗豪的馮去疾竟在朝會上破口大駡起來。 「陛下,臣有一議。」文通君孔鮒終於開口了。 「說。」嬴政皇帝淡淡一個字。 「臣以為:一則,朝會當歸正道。公子扶蘇所言,既有鐵證,著廷尉府依法勘審便是,無須反復糾纏;二則,縱然實情,不能因此而疑忌遵奉諸侯制之儒家博士。儒家博士固然主張諸侯制,然與六國貴族復辟畢竟有別。臣等奉行諸侯制,主張以陛下子弟為諸侯。六國貴族復辟,則圖謀恢復自家社稷。此間異同,不言自明。敢請陛下明察。」 「言之有理。」嬴政皇帝拍案高聲道,「無分大臣博士,只要在朝會說話,俱皆論政,無涉其心。文通君若有正題,盡說無妨。」 「如此,臣昧死一請。」 「說。」 「去冬臣曾上書,請編《王道大政典》,敢請陛下允准。」 「也好。」嬴政皇帝淡淡一笑,「找文通君奏章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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