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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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在下憤懣偏頗,不敢當公子如此大禮。」張蒼也是深深一躬。 李斯不禁一陣大笑:「張蒼啊,你憤懣何來?老夫舉薦你遲了麼?」 「不不不。」張蒼滿臉通紅嚷嚷道,「在下生得白,又生得肥。人便說在下肥自如瓠,必是沉淪奢靡之徒!得此口碑,縱然在下滿腹才具也只能做個理財小吏。就這,還怕在下貪瀆,又要教在下改做禦史!敢問丞相,在下能不憤懣麼!」 「憤懣憤懣!要我也憤懣!」扶蘇高聲跟著嚷嚷。 哄然一聲,三人一齊大笑起來。 列位看官留意,這個張蒼,二十餘年後成為西漢首任計相(總司天下財政),輔助蕭何領政,堪稱中國古代最著名的會計大師。後來,張蒼一直做到御史大夫、丞相。張蒼對曾經親為效力的帝國很是敬重,是力主漢承秦制的主要人物之一。甚至連正朔、服色等,張蒼都主張秉承秦制。這是後話。 卻說扶蘇領張蒼回府,立即關在書房密商起來。先議幣制,張蒼連說不難,只在確定錢幣種類與數量後開工鑄造便是,而種類與數量,則丞相府早已大體有數,唯需查勘補正而已。再議田畝改制查勘,張蒼卻連連搖頭,說此事牽涉甚深,不好快捷利落。扶蘇問難在何處,牽涉如何之深?張蒼說,田畝改制容易,只需確定度量之法,進而一體推行於天下而已。田事之難,難在查核民戶田數。 「民田如何難以查清?」扶蘇很是驚訝。 「公子不知此間奧秘也。」張蒼皺眉道,「天下初定,秦法尚未劃一推行,山東郡縣之土地買賣已經風行數年了。當此之時,天下民眾不知大秦新政將如何推行田法,故失田之民不敢言自家無田,買田富豪則更是隱匿不報。其間因由在於兩處:其一,秦法有定:無田之民為無業疲民,將被罰為各種苦役刑徒,是故失田之民不敢報;其二,買田富豪多報田產,則必然增加田賦,是故亦必然隱瞞。有此兩因,天下黑幕成矣!」 「先生是說,買賣雙方聯手,對官維持原狀?」扶蘇驟然一驚。 「公子!……清楚民田流失?」張蒼更見驚訝。 「略知一二。」扶蘇肅然拱手,「先生可有良策?」 「難。」 「先生但說,難在何處?」 「難在縱有良策,亦難行之。」 「先生以為,扶蘇不堪大事?」 「非也。」張蒼思忖著字斟句酌道,「目下,山東民人業已生出了一個新詞,名曰兼併。何謂兼併?富豪大族吞噬民田,如同春秋戰國之大國吞併小國也。由此可見,土地兼併若放任自流,必將成為天下最大禍端。然則,若欲深徹根除兼併,目下又確實不是時機。」 「何以見得?」 「公子明察:若欲根除兼併,必得全力推行新田法,確保民戶耕田不使流失。果真如此,又於『民得買賣』之秦法相違。既要民得買賣,又要不使失田,此間如何衡平,需要時日揣摩探索,不能倉促如打仗。事有行法之難,此其一也。其二,天下初定,創制大事接踵而來,內憂外患俱待處置。當此之時,大動田產干戈,只怕各方都難以認同……」 扶蘇默然了。張蒼顯然比他更清楚土地兼併之實情,否則不會如此憂心忡忡。張蒼所說的兩大難處,也確實切中要害。根除兼併之患,實在是一件需要從根本處著手的根本大事。不說別的,僅僅「民得買賣」這一條秦法,你便不能逾越。且不說它是商君之法。帝國君臣誰能許你輕易廢除;更根本者,是交換市易已經成為民生經濟之鐵則,若取締土地買賣,豈非又回到了夏商周三代的王土井田制去了?僅是這根除兼併本身之難,已經在當下很難有所作為了;更不說內憂外患諸般大事,父皇與元老重臣們始終瞪大眼睛盯著六國復辟,盯著匈奴外患,能許你大肆折騰一件並不如何急迫的事端?然則,這件事若擱置不提,扶蘇也是無論如何不能容忍的。大禍已經顯出端倪,不覺察則已,既已覺察,如何能無聲無息?聽任民田流失,分明便是聽任農人變為奴隸,流失的又豈止是民眾耕田,流失的分明是民心根基,是帝國河山!如此大事,身為皇長子的自己能畏難不言麼?不,那不是扶蘇! 「先生所言,皆在道理。然則,還是要有所為。」扶蘇終於說話了。 「公子但有決斷,張蒼萬死不辭!」 「第一步,先令天下黔首自實出。可否?」 「好方略!」張蒼驚喜拍掌道,「試探虛實深淺,定然舉朝贊同!」 「第二步,深入郡縣暗查,清楚兼併真相。」 「這二步也可行!」 「第三步,會同廷尉府密商根除兼併之新田法,相機推行。」 「只要不牽動大局,暗中綢繆,在下以為皆可!」 「好!」扶蘇拍案,「說做便做,先擬黔首自實田奏章。」 暮色降臨之時,奏章已經擬好了。匆匆用罷晚湯,扶蘇驅車先去了丞相府。李斯一聽要民戶自報田產,一時大覺新奇,未嘗多想便是一番讚歎,說扶蘇可以立即上奏皇帝實施。扶蘇對丞相深表謝意。說這是丞相舉薦張蒼的功效,扶蘇納言而已。片時說完,扶蘇立即告辭丞相府,驅車又進了皇城,嬴政皇帝第一次聽兒子稟報政事處置,又饒有興致地看了奏章,對扶蘇的主張很表讚賞。嬴政皇帝說,令天下黔首自報田畝,也算是前所未有的創舉,理政能出新,便是興盛氣象,好!明日頒行這道詔書。 扶蘇也沒有再就查田事做更多陳述,轉而就錢幣改制申明了方略:幣分兩等,以金幣為上幣,以「溢」為名;錢奉秦半兩為國錢,形制不變。嬴政皇帝看了看扶蘇特意寫在竹簡上的「溢」字,笑問:「何以不用金之鎰,卻要用這個水之溢?」扶蘇答道:「幣制之議,丞相原本已有預定方略,用的便是這個水之溢。」扶蘇提起案頭大筆,又寫下了一個「鎰」字說,「據兒臣副手張蒼所說,這個水之溢是奉常胡毋敬特意進言丞相定名的,棄金改水,意在合秦之水德國運。」嬴政皇帝大笑道:「啊呀呀,竟然有此一端,我卻忘了。」扶蘇笑道:「戰國金幣重量,多從周室,一斤黃金為一金;秦之金幣,重量略微加大,一溢二十兩。」嬴政皇帝笑道:「好好好,你盡可放手做事,只多多與丞相會商便了。」 扶蘇回到府邸,已經是三更時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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