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七八 |
|
|
|
這種熟悉的感覺,來自不斷流傳的有關「公子伯秦」的頗具幾分神秘的傳聞。種種傳聞都歸結為一個鐵定的口碑:伯秦剛毅武勇,信人奮士,必將成為天下棟樑!傳聞中的公子伯秦,布衣入軍起于卒伍,曾率十騎士喬裝商旅,千里深入狼居胥山,一舉探清了匈奴單于庭的兵力隱秘。一年之後,伯秦擢升為千夫長,屢次不避艱險,率部護持陰山牧民脫離了匈奴飛騎的追殺。人言,伯秦之奇不僅僅在作戰勇猛多智,更在結人膽識非凡。伯秦曾多次深入草原與胡人周旋,竟神奇地使匈奴人的十三個才士心甘情願地歸順了秦軍,有的做了幕府司馬,有幾個還做了九原郡的縣令。有人說,伯秦剛毅武勇,折服了匈奴才士。有人說,伯秦酒風豪爽,喝倒了一大片匈奴酒徒,胡人甘願臣服。更多的說法則是,伯秦風骨高遠篤行信義,一諾千金,融化了胡人之心。 有一個故事說:伯秦曾與一胡人部族頭領相約,以海鹽絲綢交換胡馬。約定之期已過三日,胡人依舊未到。部下皆主張返回,伯秦卻力主等候,說這個族領不是失約之人。月余之後,伯秦人馬與一百輛牛車已經斷了糧草,可伯秦還是原地不動。及至胡人頭領帶著傷痕累累的數百男女趕來,伯秦人馬已經奄奄一息了。這個因驟然遭遇內亂兵變而延誤約定的胡人族領大為感奮,當即便要率領殘餘族人跟伯秦南下投奔秦軍。伯秦卻拒絕了。 伯秦對胡人頭領說,你族危難未平,你投秦國是為不信;此時秦納你族,實則乘人之危,是為不義。伯秦不才,願無償助你本次財貨,並率我部之力助你平叛。三年之後你族康寧興旺,其時若願歸秦,則伯秦當以大賓之禮迎之,永世以同懷視之!胡部族人聞言,無不涕泣感動拜謝伯秦。三日休整之後,伯秦率部與胡人部族並肩殺回,一舉平定了該部叛亂。頭領重新得位之後,伯秦所部卻悄然離開了。三年之後,這個頭領果然帶著舉族萬餘男女並十余萬頭牛羊馬匹,轟隆隆開到了九原,投奔了大秦。 「我歸大秦,非畏秦力,實服公子伯秦之信人大義也!」 胡人頭領的這句話,使伯秦的公子身份大白于天下。從此,人們破解了一個長期隱藏在心頭的秘密:神秘的伯秦故事,說的竟然是皇帝長公子扶蘇!與此同時,胡人頭領的這句話,也轟轟然震撼了老秦人長久信奉的一條鐵則:胡人豺狼之心,非戰無以服之。老秦人從伯秦的故事中,依稀看到了全然不同于強兵尚武的另外一種力量,既新奇又不安。 帝國重臣們對這位扶蘇公子也是一樣,既熟悉,又陌生,既讚歎不已,又忐忑猶疑。古往今來,儲君為國家後繼之根本。今日扶蘇公子加冠帶劍,顯然距離正式立為太子只有一步之遙了。如此泱泱華夏,如此英才儲君,帝國元老們的欣慰是不言自明的。然則,胡人頭領的那句話卻也如同符咒一般縈繞在元老重臣們的心頭,總是對這位公子有著一種不明不白的隱憂。畢竟,在戰國鐵血大爭百餘年之後,強力興亡已經成為一種深深植根于天下的信念,信義之類的作為與精神,太容易使人等同于迂腐的仁政,等同于空泛的王道了。當此之時,誰能無條件地斷然肯定,扶蘇的這種信義之行便沒有迂闊的王道根基?而若果然如此,從來都是奉法尚武的帝國治道,豈不便是一場隱隱可見的治國信念紛爭?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得等這位業已加冠帶劍的扶蘇公子的施政作為來說明瞭。 三日之後,扶蘇正式拜會了左丞相李斯。 李斯很是看重與扶蘇的相處。皇帝派扶蘇隨蒙恬歷練了六年軍旅,目下又派定扶蘇隨他歷練國務,應該說,對於重臣元老,這是很難得的殊榮。李斯入秦已經近三十年了,在做丞相之前,李斯始終是奮發精進專于功業,從來沒有就朝局人事用過心思。然則,取代王綰做了首相之後,李斯不自覺地生髮出些許微妙的心思。但遇大事,李斯都開始自覺不自覺地要從朝局人事想想了。布衣出身的李斯,對自己的人生從來是清醒的。封侯拜相,顯然已經是位極人臣了,功業巔峰了。往前走,大體當以如何保全功業,如何保全已經蓬勃繁衍起來的巨大家族為根本了。 少年青年的拮据滯澀,使李斯對「廁中鼠」的貧賤屈辱有著極深的烙印。這種烙印,隨著境遇的不斷攀升,已經化作了潛藏在靈魂深處的一絲隱隱的恐懼,一種永遠不願提及的記憶。未達巔峰之時,奮然攀登的李斯顧不得去想,顧不得回首顧盼,只是無所畏懼地奮爭著。一旦達於巔峰,驀然回首,李斯對遠遠逝去的往昔突然有了一種恍若隔世之感……此間種種滋味,在更深人靜之時,李斯不知已經品咂過多少次了。唯其如此,李斯對扶蘇與他的共事生出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心思:扶蘇眼見將成太子,未來也必是二世皇帝無疑,對扶蘇不能純粹以公事論,而必得以儲君論,要盡可能多地體察這位未來的皇帝與始皇帝之間不同的政風,至少,要做到自己在扶蘇心中的分量不下於蒙恬。 「長公子冠劍視事,老臣深感欣慰也!」 「扶蘇受命師從丞相,歷練才具,不敢言視事二字。」 李斯在正廳會見了扶蘇,大賓常禮,豁達親切。扶蘇則謙恭厚重又絕不顯半分偽善,深深一躬,毫無倨傲浮華之氣。兩人說開政事,坦率相向,很是相得。李斯一一說了諸般民生改制的原定方略,申明民生改制以幣制、田畝、度量衡、戶籍登錄、賦稅徭役五件大事為根本。末了,李斯笑道:「老臣之見,民生改制事統交公子總攬,若有疑難,老臣參與斟酌即是。」 扶蘇一拱手道:「總攬民生改制,扶蘇力所不能。扶蘇所欲者,師從丞相修習國事處置也,丞相幸勿推辭為是。」李斯一擺手道:「不然。公子縱然師從老臣,老臣亦當因材施教。公子少學有成,又在邊地歷練軍政多年,見識膽識多有口碑,完全具備領事才具。若公子果真以修習吏員居之,歷練進境必緩。老臣之意,公子至少自領兩事,重擔在肩,修習則事半功倍也。」 扶蘇一拱手道:「丞相如此說,扶蘇領命,敢請派事。」李斯殷殷關切道:「幣制、田畝兩事,一涉天下財貨,一涉農耕盛衰,于民生最為根本,於改制最為要害。老臣之見,公子領此兩事,或可一舉把握天下脈搏。公子以為如何?」扶蘇欣然道:「丞相信得扶蘇,扶蘇自當全力而為!只是,扶蘇初涉民治,敢請丞相派一干員襄助。」李斯爽朗大笑道:「公子臂膀,老臣業已物色定也!」說罷啪啪拍掌,大屏後便走出了一個人來。 「禦史張蒼,見過公子。」 當一個長大肥白衣袂飄飄的人物走到面前時,看慣了黝黑精瘦士兵的扶蘇不期然笑了。待來人站在廳中一禮,扶蘇點了點頭沒說話,卻皺起眉頭看了看李斯。李斯笑道:「張蒼者,原本老丞相王綰之幹員也,在老相府掌秦國上計。老丞相去任之時,舉薦張蒼入了御史大夫府,總監天下上計。若論理財之能,經濟之通,只怕天下無出其右耳!」眼見此人肥白如瓠,大白臉膛耀人眼目,全無精悍氣象,扶蘇心下終有狐疑,遂一拱手不無揶揄地笑道:「先生雍容富態,卻不知大腹裝滿何物耶?」 「在下腹中無他,唯天下賬冊而已。」 「翻翻賬冊,天下錢幣幾何?」 「天下錢幣,二十一枚而已。」 「二十一枚?笑談!」 「七國錢幣各金、鐵、布三式,正是二十一枚。」 「好。天下田疇幾多?」 「水旱兩等,百步一畝。」 「先生急智過人。然,所言終覺大而無當也。」 「公子差矣!」張蒼正色道,「今天下初定,民戶未錄,民田未核,錢幣未理,公子所問縱神仙不能作答。公子若果真求才,不當以相貌存疑於人。張蒼若任事無能,公子自可以法度貶黜之,何須此等乖謬考校哉!」 「扶蘇謹受教也。」扶蘇離案起身,深深一躬。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