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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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蒼還等候在書房。扶蘇說了拜會丞相與晉見父皇的情由,張蒼很是高興了一陣。張蒼說:「只要各郡縣數字一上來,水深水淺便告清楚,其時相機行事不難。」扶蘇卻坐在案前良久默然,突兀歎息一聲道:「父皇體魄更見艱難矣!」一句話教張蒼瞠目結舌,大覺莫測深淺,只有大瞪眼看著扶蘇不說話。然張蒼畢竟明銳過人,思忖片刻小心翼翼道:「公子是說,此事,不宜遲延?」扶蘇長籲了一聲,緩慢沉重地道:「此事之大,非父皇威權,不足以掀開黑幕。」張蒼老老實實一句道:「公子所言,臣以為是。」扶蘇奮然拍案道:「大政創制,各方都在轟轟然前推,可誰都沒看到這口隱藏在茅草中的陷阱!你我分明看到了,卻連大喊一聲都不能,人何以堪!」 張蒼霍然起身,一拱手道:「公子有此心志,張蒼一策可謀。」扶蘇急迫道:「先生但說!」張蒼道:「此事若得根本解決,正道是御史大夫府、治粟內史府、廷尉府聯手。這三家,一府職司糾察百官,一府職司天下農耕,一府職司行法弊案。公子目下所為,改制之非常情形也,預謀可也,不宜久行。臣願先期與三府通聯,為公子大舉伸張疏通行道。只要三府聯手,查勘確實,此事有望成功!」 「若得如此,先生不世之功也!」扶蘇對張蒼深深一躬。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張蒼慨然一句老秦誓言。 一月之後,治粟內史府的密室舉行了一次秘密會商。 當張蒼以田畝改制為名義,將種種兼併跡象透露給三位重臣的時候,張蒼沒有料到,兼併民田之弊端並沒有令三位重臣如何驚訝。幾經周旋,張蒼更清楚了這是人人都知道而人人又都不願在此時揭開的一個公開的秘密。其間原因只有一個:六國初平,天下板蕩未息,世族復辟暗潮洶湧,此時觸及田產兼併牽涉面太大。說到底,是投鼠忌器。雖則如此,三位重臣得知公子扶蘇殷殷之心,還是慨然表示了贊同先期查勘。在廷尉姚賈的動議下,這次會商放在了治粟內史府,理由只有一個:治粟內史府執掌耕田,最為名正言順。 雖是初次會商,且多少帶有未奉皇命的秘密意味,然三位重臣卻都是坦率直言的。大將出身的馮劫最是粗豪,大手一揮昂昂高聲道:「鳥個合法!吃人不吐骨頭!老夫只一句話,查出哪個狗官私吞民田,皇帝陛下不拿他,老夫也活剝了他!查!怕甚來!牽涉愈廣,禍患愈大,沒准那些復辟老世族,就是憑吞併民田撐持著!」姚賈面無喜怒,話卻是憂心忡忡:「近年來,田產弊案日見增多,諸多冤獄皆牽涉土地買賣,甚或有公然奪田之事。然則,此等弊案一經報官,立即變得若明若暗迷離不測。若無堅韌心志,要揭開這道黑幕,難亦哉!」 鄭國一直不說話,直到扶蘇目光炯炯地盯住他殷殷期待,才歎息了一聲開口道:「田產之事,自古第一難題也!三代不許易田,民則如死水。戰國變法開買賣土地之先河,隨即風靡天下,自此民有活力也。然則,既有買賣之法,兼併之禍便在所難免。根除兼併,為淵驅魚也,豈不難哉!老夫執掌天下田土,安能不知兼併為害之烈?所以不言者,非其時也。」 「所謂兼併,巧取豪奪者多,公平買賣者少。」姚賈插了一句。 「鄭老哥哥,你只說兼併最厲害是哪裡?」馮劫急了。 「潁川郡、泗水郡、陳郡。天下兼併,莫此為甚。」 「都是老楚國之地?狗日的!」馮劫狠狠罵了一句。 「敢問老令,如何查勘最為有效?」扶蘇恭敬地對鄭國拱手一禮。 「欲得真相,唯有暗查。」鄭國雪白的眉毛猛然聳動了。 「暗查有證據之難。」姚賈板著黑臉。 「敢問廷尉,何等證據最有力?」扶蘇思忖著。 「買賣田產之書契。」姚賈毫不猶豫。 「白說!誰會把書契交給你!」馮劫憤憤然。 「三位大人,切莫為難。」扶蘇淡淡一笑,「今日會商,原非要立馬解決此等大事,知會綢繆而已。目下大事多多,確實不宜大舉徹查兼併事。扶蘇之見,三位大人各安其事,只給我一個南下名頭即可。」 「如何如何,公子要自家暗查?險!不行!」馮劫拍案高聲。 「確實不宜。」姚賈鄭國異口同聲。 「三位大人。」扶蘇起身肅然道,「國有隱憂,舍我其誰?千里胡人之地,扶蘇尚來去自如,中國縱有險難。扶蘇何懼之有哉!扶蘇所需者,南下之名也,敢請三位大人設法。」說罷,扶蘇對三位重臣逐次深深一躬。 三位老臣默然了,淚光縈繞在每個人的眼眶。國有如此儲君,大臣夫複何言?馮劫立馬拍案,說他可奏明皇帝,請公子南下考功郡縣。姚賈立即搖頭,說不行不行,此事名頭太大,又與公子目下所領政事無關,刺眼刺耳。馮劫急道:「你廷尉府有更好名頭?說便是了。」姚賈思忖搖頭道:「老夫那裡更不行,與公子目下情形八竿子打不著,只怕還得老令這裡著手,最是相關。」鄭國思忖片刻道:「也好,此事便落在老夫身上。」馮劫急道:「老哥哥有甚辦法,說說看!」鄭國搖著雪白的頭顱道:「辦法還得想想.一下不好說。」馮劫頓時怏怏不樂,引得幾個人都笑了。 三日之後,鄭國進了皇城,向皇帝稟報說:公子扶蘇所提之令天下黔首自實田,是古往今來從來沒有過的料田新法,老臣欲觀其效,想到三晉北楚幾個郡縣就近轉轉看看。敢請陛下允准。嬴政皇帝一則感喟老臣謀國精誠,二則為這位老臣的奔波勞累擔心,一時沉吟著決斷不下。鄭國顫巍巍一拱手道:「農耕為國家根本,長公子領事整田,陛下大明也。然則,長公子從未涉足田事,老臣委實放心不下。」嬴政皇帝恍然笑道:「對也!如何將這茬忘了?教扶蘇跟老令一起去,也好教他長長見識,對也對也,該教他看看郡縣民情了。」鄭國躊躇不敢領命,只說長公子從邊地回來不久,未免太過辛勞。嬴政皇帝大笑一陣道:「老令白髮如雪,尚且奔波國事,他一個後生說甚辛勞?去!老令要出事,朕拿他是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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