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三八


  趙嘉深知其害,終於找到了一個解脫困境的出口——向太子丹發難。公開的說法是:太子丹急於復仇,擺脫趙軍而擅自兩分,致使趙軍遭受慘敗。當趙嘉在朝會上大肆講說這番道理時,作為燕代統帥的趙平頗感難堪,然最終還是保持了沉默。一則是太子丹在戰場確實沒有完全按照趙平部署行事,二則是趙平自家也必須有一番說辭。否則,在多見名將的趙軍眼裡,他將永遠蒙羞而不能抬頭。雖則如此,在趙嘉得寸進尺地向燕王喜致信,要將太子丹置於死地的時刻,趙平還是說話了。趙平的理由只有一個:「沒有太子丹,燕國必將潰散!沒有燕國,代國將失去羽翼!而代國一旦孤立,則秦軍必不能容我!」然無論如何陳說,趙嘉也沒有接納趙平之見。趙嘉一意孤行了。太子丹的頭顱被獻給秦國了。趙平畢竟敗軍之將,從此很少說話了。

  雖然擺脫了一時難堪,雖然找回了些許尊嚴,可代國還是沒有起色。毋寧說,自太子丹死後,當年燕趙兩國朝野彌散出的那種對秦國的火辣辣復仇之心,也莫名其妙地瓦解了。更使趙嘉寢食難安的是,秦國將趙燕舊地治理得井井有條,廢除了燕趙法令中殘餘的春秋舊制,一步一步地推行著全新的秦國律法。農耕、百工、商市均已大體恢復,饑民也大大減少。駐防邯鄲與薊城的秦軍,除了嚴密監控老世族外,不殺戮庶民,更不無端擾民。種種治情之下,原本追隨王室殘部逃來代地的民眾,已經開始悄悄地回流故鄉了。趙嘉幾次欲圖出兵,要卡斷民眾回流之道,甚或想殺一儆百杜絕此等回流。然與大臣將軍們會商幾次,最終卻是不能決斷。原因只有一個,當此根基脆弱之時,若再截斷民眾逃生之道,結局只能有兩個:不被亂民吞噬,則必然召來秦軍攻伐。然則,若聽任如此回流下去,只怕不消三兩年,代國老世族們便要親自下田耕作了。

  「我白頭矣!天命安在哉!」

  六年前,趙嘉尚是正當盛年血氣方剛的雄武公子。那時,趙嘉目睹國破家亡,壯懷悲切,慷慨激烈,廢寢忘食地謀劃著複國大業。縱然艱難小城,縱然風餐露宿,縱然宮室破敗簡陋,縱然一無享樂,趙嘉都是勃勃風發而不知疲憊為何物。倏忽六年,堪堪四十歲的趙嘉不可思議地老了,鬚髮幾乎全白了,身架乾瘦如枯竹,心力疲憊得動輒便靠在隨意一處睡著了。事情一件一件地敗了,子民一點一滴地沒了,士氣一絲一縷地淡了,根基一日一日地松了……每念及此,趙嘉都傷感得仰天長歎。他,一個末世之王,終於明白了無可奈何為何物,終於明白了窮途末路為何物,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歸宿——除了義無反顧地追隨歷代先王於地下,他沒有任何選擇……

  「稟報君上,王族大臣請行朝會。」

  「上將軍?朝會?何事還須朝會?」

  趙平稟報說:「一班王族元老已經密謀多日,欲圖東進遼東與燕國結盟或合為一體,請行朝會,大約是元老大臣們已經就此達成了一致,只要趙王決斷了。」此刻的趙嘉,已經對任何突如其來的變故都沒有了憤怒與悲傷,只淡淡道:「上將軍也贊同麼?」大見蒼老的趙平明朗地說:「臣不贊同,代郡乃趙國舊地,尚有地利根基,若拋棄代地而奔遼東,則不啻乞兒入人籬下,非但失了立足根基,也必然將與燕王殘部反目。」趙嘉看了看君臣兩人一身粗麻布孝服,竟不無揶揄地笑了:「此身重孝我等君臣已穿了六年,淚且流幹矣。上將軍以為,若不奔殘燕,代國出路何在?」趙平默然片刻一拱手道:「臣乃趙氏子孫,誓死不離趙國本土。臣乃敗戰將軍,無能轄制他人,只能決斷自己。」

  「好!」趙嘉陡然振作,「這方是雄烈趙氏之子孫!」

  「君上決意抗秦?!」

  「趙氏發於軍旅,至少當烈烈而終,當死在戰場之上。」

  「臣!誓死追隨君上!」

  「那便整軍備戰,遲早必有一戰。」

  「臣遵王命!」

  當夜,趙嘉還沒來得及向趙平重新頒發兵符,斥候將軍的緊急軍報飛到了案頭:秦軍王賁部已經攻克襄平,燕王喜被俘,秦軍正在回師西來!趙嘉端詳著軍報,非但沒有了恐慌,心頭似乎還生出了些許輕鬆。此等心緒,連趙嘉自己也驚訝了。趙嘉平靜地登上了王車,趕到了上將軍趙平的六進小庭院,親自將兵符與軍報一起交到了趙平手裡。趙嘉只說了一句話:「來日戰陣,本王自領黑衣劍士為前鋒。」趙平沒有說話,對著趙嘉深深一躬,大踏步去了。

  秦軍西來消息如巨石投池,代城天地翻覆了。

  當初擁立趙嘉的元老大臣們因朝會動議被冷落,怒而發難,一齊帶著私兵闖入了仍然叫做王城的一片高大庭院,立逼趙嘉下令舉國北走陰山投奔匈奴。一片火把之下,趙嘉肅然挺立在廊下石階,斷然回絕了元老們的威逼。趙嘉硬邦邦的幾句話是:「百餘年來,趙國南抗強秦,北擊強胡,素以雄武強勢之道立於天下!秦人縱為虎狼,終與趙人同為華夏子孫!今趙人縱然弱勢,何能自叛華夏,甯為胡人鷹犬哉!」便是這硬邦邦的幾句話,元老們的私兵竟然全都肅靜了下來,對這位素來陌生的代王投去了頗有幾分敬意的目光。這一奇特景象驟然激發了趙國元老們的亂政傳統,一時對私兵對趙嘉亂紛紛喝罵不休。為首元老一聲喝令,一群世族子弟呼喝著撲來,立地便要裹脅著趙嘉北逃。趙嘉的數十名黑衣衛士怒吼一聲,一齊拔劍撲上,雙方在大庭院殺作了一團。

  正在此時,趙平率領一支馬隊趕到,殺死了洶洶然攻殺代王衛士的世族弟子,當場緝拿了所有的作亂元老。依照趙國傳統,舉凡參與宮變者皆為死罪,主謀、主凶及骨幹要員更是舉族皆滅。然則,趙嘉卻在當場破例下令:「此次宮變,事屬非常。主謀、主凶、要員,立即斬決!其餘參與舉事者及其家人族人,只要願意死戰抗秦,概不追究!」趙嘉話音落點,作亂的私兵們紛紛呐喊著「死戰抗秦,不逃匈奴」,齊刷刷走到了上將軍趙平的麾下。

  「整肅代城!成軍抗秦——」

  趙嘉一聲喝令,奄奄一息的代城一夜之間血流成河了。數十名元老大臣全數被殺,數百名元老子弟全數被殺,無數不知朝局政事為何物而只知唯夫君馬首是瞻的妻妾們紛紛自殺,無數嬰兒童稚少年婦孺在混亂中不是被「除根」而殺,便是流離失所不知所終……一片腥風血雨的三日三夜之中,代城突兀地立起了一支猙獰變形的決死之軍,一支在絕境中被仇恨燃燒出最後一簇光焰的趙軍。從趙嘉下令燒毀趙氏宗廟開始,代城的所有房屋都在熊熊大火中變成了一片焦土;所有沒在混亂中死去的男女老幼,都拿起了長矛刀劍列隊成軍;所有的糧食財貨牛羊豬雞酒食衣物,都被搜羅出來,在城門內堆放成一座座小山,任人肥吃海喝盡情享用。只是沒有人留意,三日三夜之間,趙嘉陡然變成了一個鬚髮雪白滿面血紅的怪異老人。

  第四日清晨,趙平接到了最後一道王命:清理全部成軍人數,每個姓名都刻在城門外的城牆磚石上。兩個時辰後,趙平稟報趙嘉:全部代軍九萬一千三百四十三人,每個人都將自己的姓名寫上了南門外城牆。當趙嘉帶著黑衣馬隊出城,要行最後的校軍禮時,東西不足三里的代城城牆,已經全部變成了血染的磚石。所有的名字都是用鮮血寫上去的,秋日的陽光下反射著晶晶閃爍的絳紅色光芒,刺人眼目,攝人心魄。已經麻木的趙嘉,再次被最後一支趙軍的這一出人意料之舉深深震撼了。

  趙嘉沒有繼續校軍禮,而是在血紅的城牆下搭起了一方祭壇,對天,對地,對祖先,聲淚俱下地稟報了趙人最後的壯舉。最後,趙嘉大步走到了城門下的一方青石條前,抽出彎刀砍斷了左手四根指頭,板刷一般在青石條上寫下了粗大鮮紅的五個大字——華夏趙王嘉!那一刻,九萬餘人眾靜如山嶽峽谷,沒有哭泣,沒有呐喊,一任秋風舒卷著獵獵旗幟……

  「稟報代王,秦軍開到了。」趙平的聲音劃破了寂靜。

  「上馬列陣。趙軍最後一戰。」從未上過戰場的趙嘉異乎尋常地平靜。

  遍野烏雲在隆隆沉雷中壓來了。

  秦軍開到代城郊野的時候,正當午後。出乎趙嘉意料的是,秦軍沒有立即攻殺,而是在代城南門外五里之地紮下了營壘。王賁派軍使飛馬抵達城下,用弩箭對趙軍大陣射來了一封戰書。戰書云:「王賁拜告代王:趙秦同源。我秦軍將士,素敬趙軍。當此之時,更敬趙人死戰之志。是故,秦軍決意與趙代軍對等一戰。鑒於趙軍有兩萬餘婦孺老少,秦軍以六萬騎出戰,不以強弩,不以援兵,不以偏師側伏,全然對等搏殺。此戰秦軍若敗,王賁決上書秦王,不再攻伐代趙之地;趙軍若敗,則趙人得從天下歸一之大勢,永不反秦。代王若以為可,王賁請約期而戰。」

  「明日清晨,生死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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