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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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嘉沒有絲毫猶豫,在城下立即批回了戰書。若依古風尚在的戰國軍旅傳統,遠來之軍約期而戰,以逸待勞的守地之軍便當後延幾日,以利對方恢復,方算得真正公平。然則,趙嘉已經無暇如此氣度了。趙代軍遲戰一日,僅有的存糧便耗得許多,陡長的士氣殺心又陡然流失亦未可知。然則,從另一面說,趙軍並未以以逸待勞之勢立即對遠道而來的秦軍發動襲擊,在戰場法則已經將奇襲當做正當手段的戰國之世,趙軍此舉堪稱曾經傲視天下的大家風範。唯其如此,趙嘉毫無愧色,趙軍毫無愧色。 「喏!」王賁再次回書,只有一個字。 次日清晨,秋陽剛剛爬上山頭,淒厲的號角立即淹沒了代城谷地。 這是兩方奇特的軍陣。趙代的九萬余大軍分為三大陣:中間大陣為火紅的三萬餘騎兵,這是五年前燕代聯軍慘敗後保留的最後一支真正的趙軍飛騎,背負弓箭手持彎刀,顯是今日代軍之主力;騎兵大陣的中央最前方,是一方數百人的黑色方隊,這是趙嘉親自率領的黑衣軍;右手大陣為同樣火紅的四萬余步卒,一色的彎刀長矛,沒有一張盾牌;左手一陣則全部是五顏六色的老弱婦幼,各式兵器混雜,隊形大見鬆散。對面秦軍,則是整肅異常的三個黑色騎兵方陣,清一色背負弓箭手持長劍的輕裝騎士,除了衣甲顏色與兵器,輕裝程度與趙軍騎兵幾乎沒有差別。 「代王!敢請遣散老弱婦幼,我軍可再少兩萬!」王賁遙遙高喊。 「也好。邊陣後退入城。」趙嘉終於點頭。 「不退!死戰秦軍——」老弱婦幼軍爆發出一陣亂紛紛的呐喊。 王賁正欲喊話。趙平正欲下令。趙軍騎步兩大陣中曾經與秦軍殺紅過眼的老兵們不耐了,亂紛紛一陣怒吼咒駡,不待將令便揮舞著刀矛開始湧動衝殺,原本已經被仇恨絕望折磨得幾近瘋狂的將士們也頃刻間失去耐性,亂紛紛呐喊變為鋪天蓋地的呼嘯呐喊,三大陣毫無隊次呼應地潮水般撲向秦軍。 在這短短瞬間,王賁厲聲喝令:「左翼騎陣截開老弱婦幼!越快越好!中右兩陣搭住趙軍,且戰且退!三里之後展開決戰!起——」整肅的秦軍騎兵大陣,立即颶風般發動了起來。左翼兩萬騎士大回旋拉開,在河谷原野展開成一個巨大的鉗形,風馳電掣般掠過瘋狂的趙軍主力,鋒銳無匹地楔進趙軍主力與老弱婦幼邊陣的接合部,另一支則包抄外部並導引出路;一陣強力砍殺,頓飯工夫便將兩萬餘老弱婦幼從趙軍的紅色巨流的邊緣硬生生切割開來,轟隆隆逼向代城城下。不可思議的是,趙軍主力沒有糾纏干預秦軍,秦軍左翼騎兵也沒有在切開老弱婦幼之後脫身。眼看著瘋狂衝殺的趙軍主力追著秦軍大殺大砍,秦軍左翼沒有從背後掩殺趙軍,而只遠遠圈定趙軍老弱婦幼,任其哭喊叫駡,只是決然不許沖出巨大的黑色弧線。 此刻,王賁的主力飛騎大是艱難。騎兵的特質,在於凌厲的攻殺。騎兵對騎兵,要做到且戰且退,先便陷入了劣勢被動。列位看官留意,歷來騎兵對騎兵作戰中的有意撤退(不是戰敗的無序逃跑),不能一味撒開馬蹄飛馳,否則掩殺者完全可能衝垮撤退方的陣形梯次而導致真正的崩潰。目下之秦軍面對具有豐厚騎戰傳統且決意死戰的趙軍,這種被衝垮崩潰的可能性危險性都更大。這便是王賁下令搭住趙軍且戰且退的原因所在。而要搭住趙軍且戰且退,其作戰優勢必然大打折扣,一時大有傷亡幾乎難以避免。事實上,在左翼騎兵切斷趙軍邊陣的頓飯辰光,秦軍主力已經死傷了數千人馬。 所幸趙軍只有三萬余騎兵,秦軍主力除卻左翼還有四萬騎兵,依靠著整肅隊形間的相互接應,總算沒有被沖透大陣陷於真正崩潰。及至退出三里之外,王賁身邊的一排牛角號急促淒厲地響徹河谷。隨著淒厲的號角,秦軍陣形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與趙軍接觸的後軍(原本的前軍)一聲呐喊,閃電般全速飛馳兩翼;前軍(原本的後軍)則在這片刻之間立即返身,展開成真正的衝殺隊形呼嘯著正面掩殺過來;及至兩軍殺作一團,飛撤兩翼的原秦軍前軍主力則已經在外圍從容整頓好了隊形,又一個梯次呼嘯著殺向了趙軍。真正的大拼殺展開之後,秦軍的應對又流水般發生了變化:原本由王賁親自率領的前軍主力接戰趙軍騎兵,原本與趙軍騎兵搏殺的秦軍後軍,則脫身殺向了堪堪趕來的趙軍步卒。 代城河谷不甚寬闊,黑紅兩方大軍堪堪十萬,大肆展開搏殺,雙方都沒有大回旋的餘地,只能全力拼殺,直到一方完全倒下。其慘,其烈,堪稱戰國絕響。王賁素有小白起名號,說的便是每臨戰場倍加勇猛冷靜。此刻,王賁已經不需要下達任何軍令,只帶著三百精銳的中軍飛騎專一尋找趙嘉的黑衣馬隊。秦趙兩方,皆相互知底。王賁知道,趙國君主的黑衣衛士歷來都是劍士精華,人數不多卻鋒銳難當。 然則,此等劍士卻有一個極大缺陷,便是很少戰場拼殺,缺乏大軍戰場之群體搏殺經驗。而趙嘉本人,則生於趙國末世,適逢其父悼襄王非正道君主,趙嘉既沒有過趙國王子的軍旅閱歷,更沒有親自上過戰場,今日趙嘉親自率領黑衣衛士做前軍衝殺,除了死戰之志,戰力並不如何強大。王賁之所以要親自應對趙嘉,並非看重其戰力,而是明確的統帥心思:代王是趙人的最後一面旗幟,決然不能走脫! 「左前方,跟我來!」 終於,王賁在紛亂呼嘯的萬馬軍中發現了那支皂衣孝服的馬隊,看見了白髮飄飄的趙嘉。王賁低吼一聲,這支沒有任何旗幟的馬隊颶風般卷了過去。 趙嘉馬隊自真正的大搏殺開始,不知如何竟與趙平的中軍主力騎兵脫離了開來,莫名其妙地捲入了步卒邊緣。黑衣衛士們忙於全力應對這從未經歷過的成群結隊的混亂拼殺,只要與秦軍殺在一起便是,誰也無暇去權衡戰場大局。一個多時辰的連番搏殺之後,黑衣衛士已經死傷過半,又因缺乏相互呼應,馬隊馳騁漸漸散亂起來。所幸靠近步軍,這支紅色海洋中唯一的一坨黑色分外顯眼,一些老卒認出了是代王馬隊,立即蜂擁過來護衛,趙嘉馬隊便與趕來的步卒呼應著,又再度奮力衝殺起來。正當此時,王賁馬隊呼嘯著撲來,兩個回旋便攪散了已經乏力的紅色步卒,將趙嘉馬隊圍困在一個看似鬆散卻又無法突圍的大圈子裡。 王賁一個手勢,馬隊中一支冷箭飛出,準確無誤地釘在了趙嘉戰馬的左前腿上。戰馬陡然嘶鳴人立,飄飄白髮的趙嘉還沒來得及呼喊一聲便被掀翻在地。一騎火紅的戰馬閃電般飛來,王賁就勢一掠,已經將趙嘉擄到了馬背之上。黑衣衛士們怒吼一聲撲殺過來。秦軍騎士早有應對,瞬間弓箭齊發,接著回旋衝殺,不到兩個回合的反復,黑衣衛士悉數身首異處了…… 暮色時分,這場空前慘烈的大搏殺終於結束了。 秦軍將士們沒有歡呼,靜靜地肅立在屍橫遍野的戰場,直到血紅的太陽沒進了蒼茫群山。三日後,王賁給秦王的上書是:代王嘉被俘獲,趙代軍主力七萬余人悉數戰死;代城兩萬餘老弱婦幼,在秦軍守護下仍自殺過半,剩餘人口已遷入邯鄲;代城已經成為廢墟,不能駐軍;此戰,秦軍將士戰死三萬餘,存活者人人帶傷,已退入薊城整軍待命。 旬日之後,新任長史蒙毅趕到了薊城。 蒙毅對全體將士宣讀了秦王書命,褒揚了秦軍將士對最後一支趙軍的猛勇搏殺,賞賜了三車王酒,特許滅代將士痛飲三日。當夜,王賁設軍宴為蒙毅洗塵,聚飲對談間說及滅代之戰,王賁心緒別有滋味,不禁一聲沉甸甸的長歎。蒙毅笑道:「戰場慘烈,古今皆同,將軍當有武安君白起之豪氣,何歎之有哉!」王賁搖頭道:「對代之戰,非大戰也,卻亡我三萬餘將士,賁身為大將,何能泰然處之?」蒙毅沉吟了片刻,輕輕叩案道:「將軍言及于此,不妨坦然相告:對代軍戰法,朝臣原是多有議論,獨秦王大為嘉許,將軍無須上心也。」王賁道:「朝臣之議,無非責我為濫施仁義之宋襄公,何足道哉!」 蒙毅笑道:「秦王之嘉許,將軍不欲聞乎?」王賁道:「王若嘉許,當有王書。今無王書,王賁何能當真哉!」蒙毅哈哈大笑:「果然果然,秦王何料之准也!」說罷一招手,帳口肅立的一名書吏捧過來一支銅管,蒙毅挑開泥封抽出一卷羊皮紙展開,念誦道:「秦王特書:王賁對代之戰,一舉廓清北中國,其功大焉!賁之戰場處置,至為得當,大彰秦軍戰場正道,大顯華夏一統大道,各軍各將殊堪效法!秦王政二十五年秋。」 蒙毅讀罷,雙手捧到了王賁面前道,「如此王書,將軍心下當安也。」王賁不禁連連拍案:「大哉秦王!大哉秦王也!力行戰場正道,何愁天下不一!」蒙毅笑道:「然則,山東說秦,依舊虎狼口碑,不亦悲乎?」王賁慨然拍案:「蓬間雀喳喳罵詞,何礙鯤鵬怒而飛哉!」 兩人一陣大笑,一陣痛飲,又說起了後續事宜。 蒙毅轉述了秦王之意:趙國之趙王遷業已被俘,囚禁於梁山;趙嘉抗秦雖失之酷烈,然終究有華夏大義,亦有趙人民心,不用押赴咸陽與亡國之君一道處置,可暫行拘押邯鄲療傷養息,若其心智恢復,日後可領代郡之地。王賁若無異議,可立即實施,秦王書命隨後即到。王賁立刻申明,秦王如此處置大合代趙情勢,他將妥善安置趙嘉拘押事宜。 言及軍事,蒙毅向王賁知會了西北兩邊的戰事進展:隴西對羌胡之戰很是順利,李信與翁仲率大軍連續出擊,已經聚殲羌胡主力大部,來春將繼續追剿羌胡餘部;北邊九原戰事尚未發作,然匈奴諸部已經彙聚陰山南麓,隨時可能大肆南下。末了,蒙毅道:「秦王之意,將軍須得有備:來春若九原軍情告急,蒙恬將立即北上;滅齊戰事,秦王還是想要將軍南下領軍。」王賁笑道:「滅國大戰,尊兄向未出手。草原之戰,王賁也從未嘗試過。長史能否轉告君上,蒙恬上將軍依舊滅齊,王賁可就近開赴九原,與匈奴放手大殺一回!」蒙毅一邊大笑一邊搖頭道:「兄弟之見,還是各安其所者好也!自錯用李信滅楚,秦王便立定了戒除僥倖之心。家兄滅國,將軍草原,各棄所長,兩兩試手,秦王還睡得著覺麼?」 兩人一陣大笑間,天色已經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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