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三七


  「或者,只能如此也。」相國姬饒點頭了。

  「惜哉!如花似玉的女人也!」姬喜無限惆悵地歎息了一聲。

  「左右我王用不上了,閑著也是閑著。」姬椋嘟噥了一句。

  「不能!我王不能如此!」為首的襄平將軍霍然站起憤憤高聲道,「果然嬪妃侍女無用,何不配給軍營將士!幾年來連番逃亡,大臣貴胄家室俱在,唯燕軍將士有家不能歸,妻小多年不得相見,兵士們乾渴得都快瘋了!我王若能賜給軍中將士兩百個女人,末將不要軍糧,也敢保三軍拼死護衛王室!當真將女人獻給匈奴蹂躪,我等不服!」

  小殿堂奇異地靜了下來,將軍們憤憤然地喘息著,元老們想笑不能笑想說不能說,無所適從地沉默著。只有老姬喜大為尷尬,第一次紅了臉,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個亙古未聞的大難題了。正在此時,一陣急匆匆腳步砸進庭院,人們的目光不約而同一齊轉向殿門,逃避著這令人難堪的話題。

  「稟報我王,緊急軍情!」進來的是亞卿姬垣。

  「如,如何?」老姬喜倏地站了起來。

  「一支黑色馬隊向襄平而來,沒有旗號!」

  「沒有旗號,是何兵馬?高句麗兵?林胡反叛?」

  「從氣勢看,似乎是秦軍!」

  「!」小小殿堂,驟然凝固了。

  「走為上策!不能猶疑!」姬饒恍然高聲一句。

  「且慢!」老姬喜畢竟久經滄桑,罕見地鎮靜下來,向方才憤然高聲的襄平將軍一揮手,慷慨奮然道,「大燕社稷八百餘年,不能徒然斷送在我等君臣手裡!秦國虎狼欺我太甚,殺我太子,占我都城,今日竟要趕盡殺絕,本王與燕國將士拼死一戰!本王意決:王室嬪妃侍女悉數賞賜將士!將軍作速整軍,女人今夜送入軍營!」

  「燕王萬歲——」三位將軍忘情地大喊了一聲,赳赳大步去了。

  三位元老與不知就裡的亞卿大為驚愕,沒有一個人說話。老姬喜卻驟然精神大振,連番下令:「王室護軍立即備戰!財貨悉數裝入馬車!諸位作速回府整肅族人,明晨齊聚王城!莫將女人扔下,匈奴人喜歡中國女人!」

  「我王是說,殺退秦軍投奔匈奴?」相國姬饒恍然頓悟。

  「然也!」

  「老臣一言,致我王失卻嬪妃,老臣深為慚愧。」姬椋深深一躬。

  「卿等毋憂也!」老姬喜頗見神秘地一笑,很為自家在危急時刻的妙算謀劃而得意非常。熟知這位老燕王的三位元老,也不約而同地笑了。多經逃亡的元老們都清楚,老燕王使的是移禍之計。大群豔麗的女人隨王室車駕行進,極可能首先成為秦軍追逐的獵物,豈不將燕王行營也裹挾了進去?而送入食色饑渴的軍營,則是危境之時的絕妙處置。一則,可大大減小燕王行營與世族部伍被秦軍追擊的可能;二則,將士們愛惜女人,寧可戰死也要護著女人,只要有幸逃出秦軍追擊,女人至少能存活大半,若結好匈奴仍能出手;三則,激勵將士戰心,一舉化解軍糧之困。當然,女人們也可能被久曠而饑渴難耐的將士們蹂躪得死去活來,保不定未遇秦軍就得折損許多,然危亡在即,也只能如此了。如此看去,這一著棋簡直就是挽狂瀾於既倒的乾坤妙手,元老們如何不佩服老燕王?

  朝會匆忙了結,已經是午後時分了。王城一片忙亂之時,老燕王只做了一件事,便是聚集起王城全部嬪妃侍女百余人安撫訓示。老姬喜紅著臉慷慨激昂地說,爾等國色,盡皆燕國之寶,當以精銳大軍專司保護。為此,將由中軍主力護衛爾等,此乃本王之苦心也,爾等務須珍重!女人們無分貴賤,哭喊成了一團。同樣是多有逃亡閱歷,女人們已經本能地覺察到老燕王要拋棄她們了。於是,柔弱者哭泣不止,剛強者呼喊不已,整個庭院亂得沒了頭緒。此時太陽將要落山,襄平將軍已經帶領著一個千人隊開到「王城」外只要接人。老姬喜二話不說,立即下令王室護軍將女人們「護送」出宮……當夜,整個襄平內外亂成了一片。城內的王室貴胄徹夜收拾財貨,城外軍營中更是人聲鼎沸徹夜不休,比任何戰場聲勢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次日清晨,殘燕王室軍馬全部集結在了襄平城下。早已經散漫無度的五萬余步騎竟然全數到齊了,將軍士兵人皆奮奮然滿面紅光,往昔多見的一片青白菜色竟神奇地消失了。老姬喜大是驚喜,連呼三聲天佑大燕,立即下令開拔,沿遼水北進建立北燕。

  然則,便在老姬喜蒼老的呼喊剛剛落點而軍馬尚未啟動之時,四面山原彌漫出隱隱沉雷之聲。大臣將士們尚在詫異,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遙遙相對的綿長山脊陡然立起了一黑森森的城牆,城牆倏忽變作一片片烏雲四面壓來,沒有喊聲,沒有旗幟,只有一片青光閃閃的樹林與連綿滾動的沉雷……那一刻,老燕王與所有的大臣將士一樣,都陷入了可怕的夢魘,竟然沒有一個人哪怕稍微地呼喊驚叫一聲……

  不消敘述那沒有任何波瀾的戰場了。事實是,五萬余燕軍幾乎還沒有移動,便被秦軍飛騎的巨大扇形包圍了。與此同時,一支飛騎直插城下,又切斷了歸城退路。所有這一切,老燕王始終都只是直愣愣地看著,仿佛在看一場宏大的飛騎演練。直到王賁高聲喝問燕王是戰是降,老姬喜還驚愕地大張著嘴巴不能出聲。第一個開口的是相國姬饒,也只是嘶啞顫抖地喊了一聲:「燕王,不能戰,降秦了!」就是那一聲喊,老姬喜還沒有下令,燕軍將士們便東張西望了。

  王賁又是一陣高喊,燕軍兄弟們若是願降,立即拋下兵器,帶上女人,開到山麓紮營!我軍糧草午後抵達,管兄弟們吃飽!幾句喊話如同軍令,燕軍將士們竟不可思議地高呼了一聲萬歲,立即將刀矛劍器呼啦啦擲到了地上,在一支秦軍飛騎的導引下開到山麓去了。於是,王賁又一陣高喝,王室護軍若是要戰,我出同等人馬廝殺!若是願降,拋下兵器,退出一箭之地!也是沒等老姬喜下令,數千王室騎士便擲下了刀劍退出了一箭之地。直到那一刻,老姬喜才軟倒在了王車上。

  「你?是王翦?」

  「你是燕王喜。」

  王賁不屑於答話,見老姬喜點頭,立即喚來一名都尉吩咐了一陣。當日,燕王喜與一班王族大臣便被五千飛騎押送著,兼程趕赴薊城了。王賁進入襄平,立即召來了職司後援而頗通兵政的馬興,兩人一番會商議決:鑒於遼東戰事了結之快超出籌劃,後續文官一時無法趕來,先留下馬興率一萬步騎鎮撫遼東;通往遼東的後援路徑與兵力依舊不動,以利解決遼東之饑荒;王賁則率主力飛騎,立即回師滅代。當夜,兩人將稟報咸陽的上書擬定,立即分兵籌劃。三日後,王賁的五萬飛騎又風馳電掣般西來了。

  秋風乍起,趙嘉的心緒一片蕭疏。

  代國立起六年了,國事一無振作,趙嘉的代王生涯更是日見難堪。六年前,當趙國剛剛滅亡時,擁戴趙嘉逃亡立國的老世族們雄心勃勃,無不以為趙人尚武善戰,沒有了趙遷那個昏聵荒淫的君主,趙國必能再度中興,甚或能更加強盛。此等雄心,趙嘉更為執著。趙嘉深信,自己本來就是天命趙王,若非父王被那個胡倡女迷了心竅而改立了孽種趙遷,擁有天下第一流大軍與赫赫李牧、龐煖那般統帥的趙國如何能滅亡?唯其如此,趙嘉君臣逃入代地立國,上將軍趙平上書:「請以代為國號,向天下昭示更新趙國之氣象!收復失地之後,再改回趙國,向天下昭示我等君臣中興趙國之功業!」此見立即得到了趙嘉與群臣的一致首肯。

  從源頭上說,這代國原本是春秋時期一個諸侯古國,在趙國先祖趙襄子時被趙氏吞併,自此成為趙氏部族的領地,戰國之世便是趙國的代郡了。在代地立代國,土地城池是趙國本土,王族世族及軍民人眾更是趙國老民,論事實,誰也不會將代國不認作趙國。而在秦國與趙國勢不兩立的時刻,則代國這一名號,又或多或少可減少秦國的敵意。趙嘉君臣對這一妙用雖絕口不提,然在心底卻是人人認可的。

  初立代國的頭兩年,無論軍力民力如何單薄,代國君臣的複國雄心還是勃勃跳動的。然自從與燕國結盟,燕代合軍四十余萬而慘敗于秦軍之後,代國氣象每況愈下了。趙人素來蔑視燕軍,然這次卻無法指斥燕軍。燕國在幾乎所有方面都認同了趙軍的軸心地位,太子丹承認了趙平為統帥,兵力部署也好,戰場衝殺也好,燕軍都以趙軍馬首是瞻,如此這般到頭來還是大敗而歸,趙人還罵得出口麼?因了無法找到合理解說,而又不能就此承認趙國氣數已盡,代國君臣將士的人心莫名其妙地渙散了,士氣莫名其妙地低落了,雄心莫名其妙地委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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