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二七


  第三日暮色時分,六馬王車風馳電掣般歸來了。

  鄭國自做了大田令,執掌秦國整個農事,因在涇水河渠幾年中落下了一身疾病,故此與尉繚子一樣只虛掌公事,不必日日趕赴官署。近十年下來,鄭國的體魄倒漸漸緩了過來,雖已滿頭霜雪,精神卻是矍鑠健旺。一見久違了的秦王君臣,鄭國的奮發之情油然生出,晚湯後根本無意歇息,立即就在幕府大廳說起了正事。

  「老夫高年,雖有心力,不足跋涉山水了!」

  「只要老令指點決斷,不須跋山涉水。」嬴政接了一句。

  「老臣給君上帶來一人,足堪水事大任。」

  「噢?何人?」

  「史祿。」

  「是老令弟子麼?」嬴政很是驚喜。

  「不。史祿史祿,一個禦史。」

  「噢——禦史!」君臣幾人一齊恍然又一齊驚訝了。

  「沒有本名?」蒙武突然插問。

  「史祿史祿,官名叫了多年,老夫忘了他本名。」

  「臣知此人。」李斯一拱手道,「本名午祿,洞庭郡人氏,南墨士子。」

  「著!」鄭國慨然拍案,「天下皆知,墨家治學,百工皆通。老臣與長史當年領工涇水,君上下令各郡縣工師全數調來做工長,這史祿,便是其中一個!其時,他在陳倉縣做田嗇夫。因他與老臣幾個弟子多言水事,成了老臣屬下的得力水工之一。河渠完結,老臣見他文墨出眾,又穩健幹練,舉薦給了丞相。後來,做了一個禦史……」

  「此人從南墨入秦?」嬴政突然插問。

  「對也。在陳倉任小吏兩年。」

  「既是墨家子弟,何能一直吏身?」

  「墨家務實,不足為奇。老夫只說,此人知嶺南之水!」

  「何以見得?」李斯笑問一句。

  「老夫說知便知!有甚何以見得!」

  鄭國與李斯交誼篤厚言無深淺,一句武斷指斥,廳中不禁一陣大笑。笑聲落點,嬴政問道:「賢士目下何在?」鄭國對站在廳口的趙高一揚手,趙高立即快步出廳,片刻間領進了一個人來。君臣幾人一打量,不禁相視一笑。為何?此人活生生一個當年的鄭國:黝黑乾瘦,闊嘴大眼顴骨高聳,草鞋斗笠粗短布衣,手中一支探水鐵尺點地如同竹杖。山野間若見此人,任誰也不會想到他是一個王室禦史。

  「足下從咸陽來?」李斯謹慎地問了一句。

  「不。我在江南探水,得老令急約,會於淮南。」

  「足下在咸陽沒有公事?」

  「大人不知。我這禦史不同:丞相王綰大人當年派定我一個特異差事,巡監河渠事。後來,秦軍每下一國,我隨之踏勘一國水事,向丞相府稟報列國河渠情勢。」

  「那,上次滅魏水戰……」蒙武突然一問。

  「滅魏水戰,恢復鴻溝,都是我跟著老令。」

  「嘿嘿,此番信了?莫再敲邊鼓了。」鄭國頗為得意地對李斯蒙武笑了。

  「老令舉薦足下擔嶺南水事,可有成算?」王翦直入正題。

  「十之八九。」

  「這是地圖,足下且大體說來。」

  史祿大步走上將台,探水鐵尺指點著地圖道:「君上、諸位大人且看,此乃湘水,此乃離水。湘水北入江,離水南入粵。兩大水系之通連,唯在此處。其理何在?蓋五嶺南北,唯此地兩水最近,其餘之地,諸水遠不相謀。且看此地,兩水之間一座大山隔斷,其實際路程不到二三十里。通連之法,鑿山開渠,引湘入離!但能渠寬丈餘,深數尺,便可行千斛之舟……」

  「好!」蒙武喜極拍案。

  「軍營水工說,這片山地南高北低,足下能使低水高流?」

  王翦此問極是扎實。史祿看了看鄭國,欲言又止。鄭國篤篤點著那支永遠替代手杖的盈縮自如的探水鐵尺,走到了地圖前指點道:「鑿渠通連湘離兩水,難點便在這一上一下。湘水南去過山,這是一上。翻過此山,地勢又低,這是一下。一上之難,在水流攀高,否則無以成渠。一下之難,在節制流速,否則無以行舟。史祿若不能攻克如此兩難,老夫豈能舉薦王前?實在說,史祿之法堪稱水中聖手!」鄭國從不輕言,今日如此推崇一個後生,嬴政君臣不禁一齊驚訝了。

  「老令褒獎,愧不敢當。」史祿連忙一躬。

  「真才自真才,無妨。」鄭國點著鐵尺杖,「你只明說,如何決此兩難?」

  「君上,列位大人,」史祿一拱手道,「我午氏一族,原本楚國伍氏一支。皆因湘水洞庭水患頻仍,我族自來在洞庭大澤與湘水兩岸漂泊無定。期間,唯因水患頻仍,我族久欲遷徙嶺南。終未成者,皆因大山橫亙在前,湘水行舟無以南進,徒步跋涉又恐多傷老幼。故此,祿自少時,已對湘南地勢多有涉足。後入南墨求學,祿專修治水之學,曾隨老師多次踏勘湘水。那時,祿之夢想,為洞庭民眾,亦為我族人,拓一南進水道也!奈何楚國分治,國勢衰微,此等水事無法提及,我方北上入秦……」

  「史祿是說,他對通連兩水久有謀劃!」

  滿廳寂然,秦王君臣無不動容,鄭國卻昂昂一句插斷了。鄭國之意,一要使秦王君臣明白史祿這段話的本心,二要使史祿儘早切入正題。畢竟,所有的話都可以相機再說,而秦王與如此幾位重臣聚會決斷的時機卻是短暫的。史祿機敏幹練,略為停頓,鐵尺指點地圖,幹淨利落地轉向了本題。

  「上下之難,祿有兩法決之。其一,決上水之法為:在渠口壘石,為鏵嘴之象,頭銳而身厚。石鏵深入湘水三十里,逆分湘水為兩。如此可激六十里水勢,使其壓入渠口,水積漸進,故能循岩而上。渠道開鑿,繞山而上,以緩其坡勢,如此水可上也!其二,決下水法為:渠道不走直,以山勢多為盤旋,以減其流速,使舟行平穩,建瓴而下!然則,如此兩法,便要加長渠道,兩水間二十餘里,渠道卻要百里之長!」

  「此法如何啊?」鄭國笑吟吟頓著鐵尺杖。

  「循岩而上,建瓴而下,好!」蒙武率先拍案。

  「老夫不通水事,聽著也扎實可行。」王翦舒心地笑著。

  「老令說成,准成!」李斯更直接。

  「公有此策,天下之幸也!」嬴政離案起身,對著史祿深深一躬。

  「史祿啊史祿,小子好命也!」驟然之間,鄭國老淚縱橫了。

  「君上,老令……」史祿也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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