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二六


  李斯道:「臣已與李信約好,午後帶十名書吏進郢壽王城,搜羅法令典籍。君上先與上將軍會商兵事,臣隨後趕來可否?」嬴政道:「各國法令典籍,不是都有專使送往咸陽麼?」李斯道:「臣已問過,楚國王城典籍庫分散多處,尚正在搜集搬運之中。臣欲儘早看到楚國與百越部族立定的種種盟約,故想親自動手,能在此次帶回最好。」「長史深謀遠慮,無愧廟堂之才也!」嬴政不禁大為感慨,一揮手道,「你只管去,我在上將軍幕府等你,一起晚湯!」李斯拱手一應,匆匆去了。

  王翦正在打量著司馬擺置好的百越地圖,蒙武大步進來了。

  蒙武說,上將軍昨夜交他的平越方略他已經看了,全然贊同,只覺大將擺佈似有不妥,上將軍還須再行斟酌。王翦笑道:「斟酌甚,你以為秦王能睡到明日去麼?沒准天黑之前你我就得奉召進行營會商,一起說。」正在此時,轅門外傳來當值司馬一聲長呼:「秦王駕到——」蒙武還沒笑出聲,見王翦已經霍然起身,立即一躍而起跟著迎到了轅門。

  君臣禮罷,各自笑談著昨日醉酒情形,便進了幕府正廳。嬴政看見將臺上已經擺好了一排掛著地圖的木架,便說:「長史有事後到,我等先議。」王翦立即下令當值司馬:不許任何人進帳,正廳只留一名軍令司馬與一名錄寫掌書。而後,王翦又親自關閉了幕府廳門,回身請秦王入座正案。嬴政堅執不從,說那是帥案,縱然君主也當不擾將令。王翦無奈,索性也坐到了帥案旁一張平日放置軍務文書的偏案前,與秦王與蒙武的座案連成了一個緊湊的小圈子。如此君臣三人落座,一次絕密軍事會商便告開始。

  軍令司馬重新擺正了三副木架地圖,指點著圖板對秦王嬴政先行稟報了百越三部的大體情形,而後又稟報了兩位主帥擬定的南下進兵路線。這個進兵路線是:兵分三路,一路從江東吳地南下,進入會稽山地,平定甌越諸部;一路從洞庭郡南下,進入閩水山地,平定閩越諸部;一路從湘水南下,攀越五嶺進入南海之地,平定番禺的百粵諸部

  「何謂五嶺?」嬴政插問了一句。

  「稟報君上,」司馬指點著地圖高聲道,「人謂五嶺,是橫亙于南中國腰部的一片連綿大山。這片大山起自湘水之南,自西北走向東南海邊,依次為:台嶺、騎田嶺、都龐嶺、萌諸嶺、越嶺。」

  「如此豈不是說,只要扼守這道五嶺山地,便可卡斷南北中國?」

  「大體如此。」王翦點頭應了一句。

  「只是,大將擺佈尚未有斷。」蒙武似乎有些急迫。

  「是老將軍自己不贊同罷了。」王翦悠然一笑。

  「噢?兩位老將軍歧見?」嬴政有些驚訝。

  「上將軍執意自率大軍攀越五嶺,老臣不敢苟同!其因有三……」

  「三也好五也好,左右是自家要去罷了!」王翦罕見地大笑了一陣。

  「豈有此理!老夫不能去麼?主帥得坐鎮!」

  「憑甚非老夫坐鎮?你坐鎮不行麼?大仗沒得打……」

  「斷無此理!主將上陣,副將坐鎮,天下可有此等事?」

  「好好好,教君上決斷便了。」

  「君上決斷,更是上將軍坐鎮!老梟出營,還叫博戲麼?」

  蒙武一句博戲比照,嬴政笑得不亦樂乎了。蓋博戲為戰國流行之智力遊戲,幾類後世軍棋,其中的「梟」為統帥,居宮不出,一方逼殺對方之「梟」即為勝利,是故,這一博戲也叫做殺梟。因宮廷市井酒肆等皆以「殺梟」為賽馬之外的最大賭,故列博戲之中。蒙武一時情急脫口而出,自覺精當無比,不禁得意地大笑了起來。蒙武目下是軍中最老資格,雖與王翦年歲相仿,然卻因軍旅世家之故而少年從軍,其軍旅閱歷只怕比王翦還早了些許。加之蒙武秉性寬厚與人爭論無分老少,故遇素來不苟言笑的王翦而能赳赳相爭。王翦也是唯遇蒙武此等老夫之論,方能偶顯輕鬆。如是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倍顯白頭兄弟之諧趣。嬴政一時童心大起,只咯咯咯笑得前仰後合,全然沒有了評判心思。

  「打住打住,還是君上決斷。」終是王翦頗顯大度地揮了揮手。

  「是也!老夫聽君上決斷!」蒙武硬邦邦跟上,依然沒有松緩跡象。

  「老夫之見,還是晚湯後再議。」王翦忍著笑意拍了拍案。

  「好好好,最好……」

  嬴政依舊笑得淚水直流,靠住了軍令司馬特意安置的坐靠喘息了一陣,又用汗巾拭了幾次臉,這才止住了笑意。王翦蒙武都是對這個秦王知之甚深的老人,見早早已經遠離了歡笑的嬴政一時顯出少年心性而笑不可遏,自是倍感欣慰。晚湯上案時,王翦特意吩咐軍令司馬從轅門外的王車喚來了趙高,又親自在帳口叮囑趙高侍奉好秦王,其殷殷之心如同一個老人照拂不知寒熱的兒孫,連從不與大臣將軍多禮的趙高也對王翦深深一躬,兩眼淚光地走進了幕府。正在此時,李信差人來報,說在郢壽王城典籍庫已經找到了楚越文卷一大間,長史正在一一清理,不能趕來晚湯了。嬴政二話不說,立即派趙高駕著王車給李斯送去了酒飯,還特意叮囑趙高不許回來,一直等李斯完事再接回來。

  晚湯之後,君臣三人重新會商。

  嬴政之意,兩位老將軍如何統兵之事過後再說,先定三路實戰主將。王翦蒙武立即贊同。王翦稟報說,南下三將已有初定之選:以任囂為平定甌越主將,以屠雎為平定閩越主將,以趙佗為平定南海主將。此三人祖籍皆為老越人,入秦均在兩代之上,對越人風習依然通曉,可獲事半功倍之效。嬴政問三人將才。王翦說,此三人才具勇略雖不及王楊辛李四大將,然卻有一共同長處,處事穩健且有政務之能。南下平定百越,大多為分軍獨戰,戰事不大卻連綿不斷,須得下一城邑安一城邑,同時須得兼顧各部族城邑間利害衝突,故政才極其要緊。嬴政聽罷,欣然拍案了。

  第二件大事,總兵力分派。王翦之見,南下兵力以步軍為主,占八成;鐵騎變為輕騎,占兩成;總兵力只需三十萬,每路大體十萬上下。其餘三十萬大軍班師中原,底定大局。嬴政聽得心頭怦怦直跳,竭力按捺著興奮,只追問南下三十萬大軍能否勝任?王翦蒙武先後申述一番,都說以秦軍戰力三十萬綽綽有餘,若非山高水遠,若是平野地帶,只怕根本無須三十萬。嬴政這才奮然拍案,三十萬大軍回歸中原,天下定矣!

  第三件大事,後援保障。自秦昭王之後,秦人多遠征大戰,上下深知後援暢通之重要。此次萬里迢迢遠離中原深入不毛之地,其後援通道無疑是聞所未聞的艱難。而楚國所以不能有效歸化治理百越,其根本原因與其說兵力不濟,毋寧說後援不濟。軍諺云:千里不運糧。蓋長途千里輸送糧草,其輸送人馬足以耗去自身所運之大部糧草,成本之大,任何邦國無以承擔。是故,秦軍再度南下,其後援根基必然只能設在故楚江南之地,力所能及的越靠南越好。如此一來,建立倉儲營地,建立兵器衣甲作坊,徵發相應車馬民力等等,實在都是前所未有的巨大運籌。

  其中還牽涉一個看似不大卻又極為要害的難題,就是秦軍將士十有八九都是北方人,慣食麥面豆谷與牛羊豬肉。若以江南為後援根基就近徵發,則只能以輸送魚米為主。若從河外安陵後援大營將北人食物運至江南大營,而後再越五嶺下南海,則消耗將十數倍增長,根本無以承受。然若不如此,秦軍將士能否適應,則又很難說。秦王嬴政在將尉軍宴上開篇便大說了一番秦軍飲食口味,雖是臨機而發,實則也是久在心頭的大事。大將們連同王翦蒙武在內,都深為秦王的這通激勵之辭所振奮,原因也在於此。如此等等糾葛,後援之事便非同尋常地凸現出來。

  嬴政聽完兩位老將軍的種種申述,良久默然。

  正在此時,李斯一頭汗水風塵僕僕地回來了。李斯一邊接過趙高遞來的汗巾擦拭著汗水,一邊大體說了百越文檔搜集情形,說他回到咸陽後便可儘快擬出一則既合越人習俗又簡單易行的治越法令,君上允准後可以正式王命頒發,南下大軍好據以行事。王翦蒙武大為高興,一口聲連連讚歎,說只要這則法令頒行,平定百越便有了八成勝算。嬴政頓感輕鬆,說了方才所議,問李斯對後援之事有何見教?李斯皺著眉頭打量著地圖,一時卻沒了話說。

  「水路!可否水路設法?」李斯突然回頭。

  「有水路還說甚?」蒙武走過來指點著地圖高聲道,「上將軍心思縝密,早派水工帶著斥候踏勘了水路。這五嶺之北,水皆入江;五嶺之南,水皆入粵;兩大水網各走各路,平行入海,你卻如何從湘水進得粵水?」

  「這倒也是。」李斯兀自喃喃。

  「不。」思忖的嬴政突然目光炯炯道,「這個想頭沒錯!若能開一水路,省卻多少牛馬人力?此等事,尋常水工不行。鄭國!要鄭國說話!」

  「對也!鄭國!」王翦李斯蒙武異口同聲。

  「小高子!」嬴政一揮手道,「立駕王車回咸陽,接鄭國大人來此!」

  「君上限時幾何?」趙高拱手高聲請命。

  「兩日後回來。」

  「嗨!」趙高大步轉身走了。

  於是,君臣四人又會商了安定楚國的相關急務,方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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