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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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令何須心酸也,」李斯呵呵笑道,「天下大水多多,來生再治不晚。」 話未落點,廳中一片大笑。嬴政道:「我意,效當年鄭國渠之法,以史祿為湘離河渠令,以姚賈輔之,軍民皆統于上將軍幕府。」王翦思忖道:「此渠關乎重大,不若以一部大軍先期鑿渠,渠成後再進兵嶺南。君上以為如何?」嬴政點頭道:「也是。楚地新平,民力徵發定然緩慢……史祿,此渠須得人力幾多?」史祿道:「若是精壯士卒,十萬足矣!」蒙武高聲道:「如此正好!甌越、閩越可先行南下,嶺南渠成再南下,甚不耽擱。」 「好!立即籌劃,儘早成渠!」嬴政當即拍案。 於是,這件最大的南進後援工程風雲雷電一般決斷了,上馬了。 這便是那時的秦風,戮力同心惕厲奮發當斷則斷當行則行,沒有拖泥帶水,沒有猜忌掣肘,數不清的大型工程在此後短短十餘年間轟轟然接踵推開,遍及中國南北,其雷霆萬里之勢聞所未聞超邁古今。雷電遠去,歷史已經成為可比的廢墟,人們才驚愕地發現:那時的任何一件大型工程,都足以使帝國之後的任何朝代視為盛世豐碑,西漢之後清末之前所有的標誌性工程相加,也不如帝國十餘年創建之多!這,當真是中國歷史上最為不可思議的一個時代。僅以水利工程論,鄭國渠、都江堰、靈渠至今猶存;還有溝通陵水與浙江的通陵水道、溝通汨羅江相關水流的淚羅之流、咸陽至潼關的三百里興成渠、甘肅靈州的一百五十里秦渠、疏浚溝通黃河與淮河的大鴻溝等等工程,皆已經在歲月滄桑中成為古老的遺跡。 凡此等等,任何一件都是亙古不朽的絕世工程。譬如,這道溝通長江水系與珠江水系的絕世工程,唐以後謂之靈渠。其構思之妙,其效用之大,其法度之精,其開鑿速度之快,其延續壽命之長,無不令後人瞠目。自《漢書》之後,歷代典籍多有論及靈渠者,然終不如幾個實際踏勘者的評判實在。范成大之《桂海虞衡錄》歷數靈渠開鑿之法後讚歎云:「治水之妙,無如靈渠者!」宋人周去非《嶺外代答》云:「(靈渠)其餘威能罔水行舟,萬世之下乃賴之。」乾隆時《興安縣誌》云:「歷代以來,修治(靈渠)不一,類皆循其故道,因時而損益之,終不能獨出新意,易其開闢之成規。」此乃後話也。 旬日之後,秦王嬴政北上了。 臨行之前,嬴政單獨召見了王翦,與這位亦師亦友的老臣整整密談了一夜。嬴政對王翦坦率直陳了目下亟待決斷的幾件大事,一一徵詢了王翦的意見。事實上,戰國之世的廟堂軸心是三駕馬車:君王、丞相、上將軍。王翦因為長期在外統軍大戰,對廟堂決策的親身參與便大大減少。無論嬴政與王翦在大事上如何及時溝通,這位上將軍總會有疏離中樞之感。王翦以任何朝臣所不能比擬的資望功勳而謹慎備至,很難說沒有遠離廟堂這一因素。若非李信戰敗,不得不重推王翦出山,嬴政的本意便是要王翦在滅燕之後重回廟堂。此次南來,嬴政原本也是要王翦重返廟堂的。楚國已滅,大戰已罷,王翦的戰場功業可謂到頂了,加之夫人過世,又生出老疾,王翦無論如何是不能再度南下了。從廟堂格局出發,則更是如此。在嬴政看來,王翦這個一生都在軍營的老將軍,其對政局的評判洞察不下於任何一個名士大家。唯其終生執兵,擁有深重資望,王翦回歸廟堂更具鎮國之威。 然則,嬴政又不得不割捨了將王翦拉回廟堂的謀劃。 身臨南國,嬴政更深地體察到了平定南海對整個一統天下的深遠意義。滅魏之後,嬴政已經清楚地知道,華夏一統之大局已經底定,堪稱無可阻擋;而一統之治能否持久,則威懾來自兩重,既在內憂,又在外患。內憂而言,秦國一統大戰開始之後,已經有過了貴族復辟的韓國之亂;一統完成之後,此等復辟之亂亦必將不少。甚或將更多。外患而言,則情勢較前有所不同。在六國存在的歲月裡,無論華夏戰國的攻伐多麼劇烈,然在對待外患這一點上,哪個戰國都沒手軟過。燕國平定東胡,趙國反擊林胡匈奴,秦國反擊隴西戎狄北方匈奴,齊國平定東夷,楚國平定東夷南夷等等。而今,六國將不復存在,所有的外患都必須秦國以華夏共主之身一肩挑起。此等局面該如何應對?對嬴政而言,這是一個聞所未聞的大課題。 列位看官須知,截至戰國末世,華夏已經分治五百餘年。期間,所有的為政治國之學,都是霸主之道。以後人話語說,是霸主思維。也就是說,天下探索揣摩之目標,十有八九都是稱霸天下的強國之道,而對於「一天下而治」的天子治道的探索揣摩,則已經是久違了。或者說,夏商周三代的「一治」已經被潮流破壞殆盡,而新的「一治」之道還沒有出現在人們的構想裡。所以,到嬴政之時,如何做天下共主。事實上已經成為一個頗為生疏的命題。就實而論,其時各大戰國朝不保夕,除了秦國君主,大約誰也不會去做這般大夢了。最有資格思謀此道的秦王嬴政,不可能不想,也不可能想得更深。更多的情形是,時勢逼一步,則秦王嬴政想一步。若不是燕太子丹主謀的荊軻刺秦事件突然發作,很可能秦一天下就多了一種盟約稱臣的形式;若非韓國世族的復辟之亂,很可能六國王族世族便不會大舉遷入關中…… 儘管是邊走邊想邊籌劃,然就全域洞察未雨綢繆而言,嬴政還是比任何一個大臣都走得更遠。滅國大戰開始時,嬴政堅執將能夠獨當一面的蒙恬擺在了九原,其後歷經大戰而蒙恬未動一次,便是嬴政這種天下思謀的基本決斷——秦國既欲一統華夏,便當一肩挑起抵禦天下外患之責!匈奴若乘滅國大戰之機南下,秦國何顏立於天下? 議定史祿鑿渠之後,嬴政說到衡山與雲夢大澤走走看看。因為,對於生長北國的嬴政而言,何為南國之廣袤,畢竟尚未有過一次親身目睹。無論嬴政胸襟如何寬廣,然在腳下,在眼中,曾經見到過的最廣闊的氣象就是陰山草原了。嬴政還記得,議論滅楚之時,儘管王翦反復申述了楚國廣袤難下,然當時閃現在嬴政心頭的,卻是後來無法啟齒的一個荒誕念頭:「南國能有北國草原廣袤?果真廣袤,楚國老是北上做甚?」 嬴政後來想明白了,自己這個念頭,其實是少年踏入蒼茫草原時在那些牧民悠長的歌聲與豪邁的酒風中埋下的種子。今日親臨郢壽,南海雖無法領略了,然總須看看天下最大的湖海雲夢澤。那一日,王車抵達了煙波浩淼的雲夢澤畔,嬴政登上了雲霧縹緲的高山之巔。嬴政舉目遙望,只見水天蒼茫無垠,青山隱現層疊,霞光萬道波催浪湧正不知天地幾重伸展……那一刻,嬴政被深深震撼了。 「此去南海,路程幾多?」良久無言,嬴政遙指南天一問。 「老臣不知定數,大約總在萬里之外。」王翦笑了。 「南海氣象,較雲夢澤如何?」 王翦默然了,蒙武默然了,李斯也默然了。 「南海縱然廣袤,大約不過如此也。」蒙武嘟噥了一句。 「南海之疆,臣未嘗涉足。然,臣以為雲夢必不若南海。」李斯說話了。 「何以見得?」 「莊子作《逍遙遊》,嘗云:南海者,天成水域也;鯤鵬怒而飛南海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三千里,南海之一隅也。由是觀之,南海之大,不可想見也。」 「長史說得好!老夫也記得莊子幾句。」王翦高聲讚歎一句,臨風吟誦,蒼邁激越如同老秦人的村唱,「天下之水,莫于大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秭米之在大倉乎!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壘空之在大澤乎!」 「這老莊子!說來說去究竟誰大了?」蒙武高聲嚷嚷。 「至大者,人心也!莊子神遊八荒,足證此理。」嬴政發自肺腑地感喟了,「既往,嬴政唯知陰山草原之廣袤,嘗笑南國山水之狹隘。今日登臨雲夢之山,方知水鄉更有汪洋無邊也!我等當以莊子神遊之胸襟待天下,不以目睹為大,而以心廣為大!」 「心廣為大!」王翦李斯蒙武異口同聲。 「南海者,我華夏之南海也!南海不定,焉有一統華夏哉!」 「王有此言,華夏大幸!」王翦李斯蒙武又是異口同聲一句。 便是那一刻,嬴政才在內心第一次將南定百越與北定陰山並列了起來。北方陰山是外患,南海百越是內憂,任何一方不穩,全域都要翻盤。也就是那時,嬴政看著白髮蒼蒼的王翦,內心深深歎息了一聲。 雲夢澤歸來,君臣臨別共聚。蒙武提出了一件事:請秦王派一位大臣坐鎮郢壽,使上將軍能夠回到咸陽養息,平定南海無大戰,由他統率即可。王翦堅執反對自己回朝,但贊同派一大臣南來坐鎮,理由是自己能從民治紛擾中擺脫出來而專一處置軍事。王翦力薦李斯南來坐鎮,說李斯既是楚人,又是政務大才。蒙武也是一力贊同,說但有李斯南來,後援大事斷無阻礙。李斯無可無不可地笑著,只不說話。 其時,嬴政尚未與王翦深談朝局諸事,沉吟著一直沒有點頭。然見兩位老將軍已經說開,默然片刻,嬴政明白說道:「天下將一,大勢已變。天下大局,該當從大處著眼鋪排了。平定南海無大戰,上將軍也該當回咸陽養息。然則,南海百越分治于華夏文明之外已歷時數百年,楚國始終未能有效劃一。此間兵事、民事、部族事、方國事,糾葛太多太深。若無上將軍威權資望與洞察謀略,本王誠恐再有李信之失也!」見蒙武肅然省悟不再說話,嬴政遂拍案道,「我意,上將軍仍留郢壽坐鎮,總攬軍政,徹平南海了事!再調姚賈率一班精幹官吏南來,主理郡縣民治。余事,待滅齊之後再一體會商決斷。如何?」 王翦卻道:「老臣素無政才,不足總攬軍政。姚賈政才過人,亦無須老臣凌駕其上。敢請君上,特許老臣統兵南進。只要戰事平順,政事姚賈足矣!」嬴政心知這位老將軍只怕權力過大,遂哈哈大笑一陣道:「老將軍是將命!不當大權,不成事也!」蒙武立即高聲道:「老臣以為,君上決斷甚明!上將軍坐鎮郢壽,堪稱上上之策!領軍打仗,老臣足矣!」見王翦瞪著蒙武又要發作,嬴政叩著書案懇切道:「上將軍自入軍旅,數十年鞍馬馳驅,未曾得享一日清閒,若再將兵嶺南,我心何堪!若論才具,上將軍襟懷寬闊謀略深遠,正當回歸廟堂用事。所以留上將軍鎮撫南國者,茲事體大也!嬴政素以上將軍為我師我友……而今天寬地闊,嬴政深感力絀之時,上將軍安忍獨領一軍而不攬南國全域乎!」 「君上此言,老臣汗顏也!」終於,王翦不再為自己辯駁了。 王翦留在郢壽,嬴政對這片居天下泰半的廣袤疆域放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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