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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王翦對秦王深深一躬。秦王對王翦也是深深一躬。這般君臣之禮聞所未聞,此刻卻如流水一般自然真切。李斯與蒙武等一班大將肅立兩廂,感慨唏噓不止。儘管王翦步履穩健精神矍鑠,但嬴政卻分明看出,兩年之間王翦是真正地老了。眉毛全白了,眼袋更大了,原本頎長勁健的身軀有些虛胖了,溝壑縱橫的古銅色臉膛有了一片片斑痕;從來齊全的甲胄變成了柔韌輕薄的羊皮軟甲,那一頂人人熟悉的銅矛帥盔換成了一頂輕得多的將軍皮冠,腳下的牛皮銅釘戰靴變成了不帶銅釘的羊皮軟靴。王翦一身唯一沒變的,是那一領當年由嬴政親自下令王室尚坊精工製作的沉甸甸的金絲黑錦斗篷。這一眼打量過去,嬴政心頭驀然一陣酸熱,眼圈不禁紅了……

  「擺開軍宴!為我王接風洗塵!」

  蒙武奮然一聲喝令,君臣將佐們立即輕鬆起來,絡繹走進了聚將廳外趕搭的軍宴大帳。原來,王翦一接趙佗飛騎快報,立即與蒙武商定,召全軍千夫長以上將官,以迎王軍宴覲見秦王。中軍司馬李信領命,立即聚齊了幕府護衛士兵,在幕府大廳外趕搭了一座可容五七百人的連棚大帳。大帳的中央座案區設置在一排固定聯結的戰車上,略有兵士推動,便可巡遊全帳。李信又下令幕府炊兵營,軍宴酒菜一律改為楚三式:一魚、一酒、一飯,使秦王一睹楚地風習。蒙武下令開宴之時,李信與軍士們業已忙碌了一個時辰,除了遠處軍營的將尉們尚未全部聚齊,諸事已經大體就緒。

  唯其軍宴,一切實在簡樸。除了中央戰車前一片大將座案,其餘將尉們都是十人一張草席圍坐,透著初夏陽光的大帳下黑沉沉一片。秦王嬴政一走進大帳口,數百人刷的一聲一齊站起,哄然齊呼秦王萬歲,當真是雷鳴一般。蒙武下令就位,帳中哄然一聲坐下,五七百人整齊得刀切一般。王翦親自導引著秦王嬴政登上了中央戰車落座,蒙武大步跨上戰車一拱手高聲道:「稟報秦王,軍宴楚三式:鱸魚燴、蘭陵酒、白米乾飯!要否改換秦軍戰飯?唯待王命!」

  「這,本王倒得問問將士們。」嬴政瞥一眼大案上的魚酒飯,高聲笑問,「諸位說,若沒有了鍋盔醬肉呸,吃得下南國魚米麼?」

  「吃得下。」一片呼應聲顯然沒有力道。

  「不好吃。」

  「魚有刺。」

  「吃不快。」

  「不頂餓。」

  種種應答紛紜,嬴政不禁大笑起來:「老秦人敢說楚鄉酒飯不好吃,好啊!老秦人有得挑選了!鄭國渠未成之前,老秦人敢這樣說麼?不敢!那時,老秦人但能吃飽穿暖,已經是托天之福了。今日,秦人豐衣足食了,大出天下了,衣食風物有得比照了……倏忽數十年,天地翻覆也!」嬴政火辣辣的聲音飄蕩著,可大帳中卻是一片寂然,幾乎所有將士的眼中都泛出了淚光。

  嬴政的笑意也不覺消散了,然話語卻更平實清晰了,「話說回來。衣食男女,不同風習;四海山川,不同水土;天下萬物,紛紜有別。此,天下之大道也!今我大軍南征,淮南距中原已是千里之遙。遠則遠矣,唯其大道平坦,尚可有麥面牛羊間或輸送,鍋盔醬肉尚可隔三差五猛呸一頓。然若進兵南海萬里馳驅,鍋盔醬肉,便只能在夢裡得見了……楚國不能歸治南海百越,為甚來?沒有大軍南進!何以沒有大軍南進?說到底,楚軍耐不得苦戰!其中之一,肚皮太嬌,南海生猛克化不了!」大帳哄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淹沒了嬴政的話音。

  「好!君上決斷,酒飯不變!」蒙武高聲宣令了。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舉帳雷鳴般吼出了這句秦人老誓。

  「楚風秦風四海風!食天下者,大秦猛士也!」嬴政慷慨大笑。

  「軍宴就緒,秦王開宴——」

  大帳中安靜了下來。誰都明白,秦王方才的酒飯之辭是臨機生髮,雖實實在在地打在了將士們的心坎,然畢竟不是正題。無論是成例還是習俗,接下來的秦王的開宴說辭都是最要緊的,否則連千夫長也召來為甚?是故蒙武一宣佈秦王開宴,大帳近千人立即肅然。

  嬴政在大案前站定,環視著帳中高聲道:「滅楚一戰底定南天,將士們辛勞備至,功勞殊偉!滅楚完勝,老秦人一統天下之偉業將成,列國人民熄滅刀兵之期盼將成!政為秦王,便以老秦人之名,以天下父老之名,謝我大秦三軍將士!」

  對著戰車下黑壓壓的將尉們,嬴政深深一躬。

  「一統天下!秦王萬歲——」

  雷鳴之聲平息,嬴政雙手捧起了精緻的白陶大碗,高聲道:「此次本王行程匆忙,未及攜帶老秦酒犒賞將士!然則,蘭陵酒也是天下名酒,自今日始,同樣也是秦酒!本王便以蘭陵秦酒,與上將軍,與將士們,同飲共賀!」舉帳肅然之中,嬴政轉身對著王翦深深一躬,「老將軍率舉國六十萬大軍南下,平定大國且全我雄師,居功至偉。此酒殷殷如老將軍赤心,政敢以為先敬也。」王翦捧起了大陶碗慷慨道:「君上敬老臣,老臣亦當敬之。我王襟懷四海,運籌於廟堂之上,決勝於萬里之遙,此大秦之幸也,天下之幸也!臣等將士為國家馳驅,分內所為也!」

  王翦舉起大碗汩汩飲幹,碗底向嬴政一照,幹淨利落滴酒未落。嬴政大是欣慰,一個好字出口,舉碗三幾口吞幹了一大碗蘭陵酒,碗底一照也是滴酒不落。戰車下的將尉們便是哄然一聲喝彩。蓋戰國之世,酒為珍物,敬酒之風習本意,乃為敬者獻出自家面前的酒呈給對方飲之,是以為敬也;並非後世之敬酒,大多為敬者先飲,實則將敬之本意訛轉為罰,亦將酒之珍稀訛轉為賤。然則,敬酒古風至今依然在中原地帶保留,即敬酒者後飲,甚或不飲。此乃後話。嬴政觀王翦飲酒所以大感欣慰者,老人之飲若能一氣吞幹,其底氣猶存也,體魄猶健也。譬如趙國老將廉頗,郭開同黨惡意誣其「一飯三遺矢(屎)」,趙王聞之而歎息廉頗老矣,緣故亦在此。

  嬴政敬罷王翦,又對著蒙武與戰車下座案區的大將們舉起一碗道:「大軍南征,諸將各司本部建功,本王敬各位將軍!」大將們哄然飲幹。嬴政高聲道:「今日本王特許,諸位將士放量痛飲!」秦王萬歲的呐喊聲浪頓時爆發,掀得牛皮大帳鼓蕩不止。嬴政轉身對王翦李斯一拱手道,「長史陪同老將軍但飲無妨,我與各席將尉們一干。」轉身正要下車,蒙武在戰車下道:「君上立定便是,老臣早有預備。」說罷向大將座案區後一揮手,李信立即帶著一小隊中軍甲士過來,嘩啷一聲分開連接戰車的鐵索,便護衛簇擁著王案戰車走向了坐席甬道。如此緩緩行進,嬴政站在戰車上逐一向每席將尉敬酒。將尉們大是奮發,歡呼聲連綿不斷。一碗一碗地痛飲,五十余席過去,嬴政已經面如紅錦汗如雨下,竟然絲毫不見踉蹌醉態,緊步車後的趙高看得心驚肉跳又熱淚直流。及至嬴政的王案戰車穩穩推回中心座案區,舉帳雷鳴般一聲呐喊:「彩——」

  正當此時,秦王嬴政一步跳下了戰車,對著與甲士們共推戰車的李信深深一躬。頃刻之間,舉帳寂然了。只見嬴政舉起了一碗蘭陵酒道:「將軍雖有一敗,然能知恥而後勇,沉心再造,以等量壯士逼殺項燕,真丈夫也!法度在前,本王無以擅自賞功,敢請受嬴政一酒之敬!」愣怔的李信驟感心頭大熱,踉蹌欲倒卻又死死站定,又驟然拜倒奮然道:「國不棄我,我何棄國……」言猶未了,李信暈厥了過去。

  這一場軍宴,火辣辣痛飲到日薄西山。

  嬴政睜開眼睛,已經是次日午後了。問趙高昨日情形,趙高說除了王翦、蒙武、李斯三人沒醉,十有八九都醉了。王翦李斯送君上回行營,臨走時王翦還對李斯說了一句,日後君上犒軍,最好莫進軍營。嬴政聽得哈哈大笑,也是也是,要打仗豈不完了,沒老將軍在,我敢如此痛飲麼?笑罷起身梳洗一番,頓時神清氣爽,吩咐趙高去找長史來。片刻李斯來到,嬴政便吩咐李斯一起去上將軍幕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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