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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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軍壁壘大營連綿橫展三十餘里,旌旗蔽日金鼓震天,氣勢之壯盛無以復加。遙遙相對的楚軍更見煌煌壯闊,三大營地均在城外郊野,自西北而東南綿延百余裡,黃紅兩色的無邊軍帳衣甲如蒼黃草原燃起了熊熊烈火,藍色天宇之下分外奪目。與之遙遙相對的秦軍旗幟衣甲主要為黑白兩色,沉沉湧動如漫天烏雲翻卷,如爍爍雷電光華。如此壯闊氣象,可謂亙古奇觀。 當年之長平大戰,秦趙雙方兵力也超過了百萬,然戰場畢竟在重重山地,兵力雄厚卻無以大肆展開而能使人一覽全貌。秦楚今日相持,兩軍俱在茫茫平野築成壁壘陣式大肆鋪開,其壯闊氣象自然是聞所未聞。列位看官留意,秦楚對峙是長平大戰後最大規模的兩軍會戰,是終結戰國時代的最後一次大會戰,也是整個中國冷兵器時代乃至整個人類冷兵器時代最後一次總兵力超過百萬的大戰絕唱。此後兩千餘年,此等壯觀場景不復見矣! 大軍對峙奇觀被淮水兩岸民眾奔走相告,消息遂風一般傳開。許多遊歷天下的布衣之士與陰陽家星象家堪輿家絡繹趕來,紛紛登上遠近山頭爭相一睹,於是種種議論不期然生髮出來。楚王負芻大為振奮,連呼勝境不可得矣,遂與幾名相關重臣秘密趕赴汝陰,又召來項燕,君臣一起登上了一座最高的山頭瞭望。 「如此氣象,比滅商牧野之戰如何?」負芻的矜持中透出無法掩飾的驕傲。 「牧野之戰如火如荼,然雙方兵力至多十萬,小矣!」大司馬景檉大是感喟。 「比阪泉之戰如何?」 「炎黃大戰浩渺難尋,縱然傳聞作真,亦遠不能與今日比也!」 「人言兩軍徵候預兆國運,大將軍以為如何?」 「臣啟我王:國運在人,不謀於天。」項燕沒有絲毫的欣喜之情。 「秦國多用流言亂人,事先知之何妨,老令尹以為?」 「老臣得聞,近日確有種種流言散佈,是否王翦派遣間人所為,尚難以定論。」老令尹昭恤搖著雪白的頭顱,「然以老臣之見,楚人乃祝融之苗裔,是為火德。秦人乃伯益之苗裔,是為水德。水能滅火,火亦能克水。目下之勢,秦軍為西海之水,我軍為燎原之火,似各擅勝場。然則,楚地居南,楚軍居南,而南方為火聖之位也,故此利於我軍。如此看去,我軍必能以燎原天火,盡驅西海之水。」 「妙!」負芻拍掌高聲讚歎,「大將軍,此等預兆該當廣播我軍!」 「老臣奉命。」項燕不想糾纏此等玄談空論,只好領命了事。 「不知大將軍如何謀劃破秦之策?」大司馬景檉終於提起了正事。 「本王也想聽聽,大將軍說說啦!」 「稟報楚王,列位大人,」項燕一拱手正色道,「秦軍南來之初,老臣業已下令各軍隨時迎擊秦軍。然則一月過去,秦軍始終堅壁不戰,我軍將士遂多方挑戰,秦軍只用強弩還擊,依然堅壁不出。老臣反復思忖,王翦深溝高壘,必有長遠圖謀,我軍當另謀勝秦之策。」 「另謀?何策啦?」昭景兩大臣尚未說話,負芻先不高興了。 「秦軍堅壁,我軍為何不強攻破壘?」大司馬景檉辭色間頗見責難。 「若能強攻,老臣何樂而不為?」 「如何不能強攻?前次勝秦,不是連破兩壁壘啦!」昭恤也急迫不耐了。 「兩位大人,」項燕苦笑著,「王翦不是李信,此壁壘非前壁壘了。」 「如此說來,秦軍不可破?」楚王負芻有些急色了。 「老臣方略,正欲上書楚王。」 「說!」 「老臣審度,秦軍此來顯然取破趙之策,要與我軍長期對峙,以待我軍疲弱時機。」項燕憂心忡忡道,「楚國若以淮北為根基抗秦,國力實難與秦國長期對峙。老臣謀劃,楚國當走第二步:兵撤淮南,水陸並舉抗擊秦軍……」 「棄了淮北,郢壽豈不成臨敵險境啦!」負芻幾乎要跳起來了。 「豈有此理!」大司馬景檉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畏王翦如虎,大將軍似有難言之隱也……」 「不可誅心。」負芻正色制止了昭恤。 老昭恤的譏諷使項燕一腔熱血驟然湧上頭頂,幾要轟然爆發。然則,項燕畢竟久經滄海,終究還是死死壓住了自己的怒火。蓋戰國後期情勢特異,秦國收買分化六國權臣的邦交斡旋幾為公開的秘密。韓國之段氏,趙國之郭開,齊國之後勝,已經是天下公認的被秦國收買的奸佞權臣。燕國魏國雖無此等大惡大奸,然其大臣將軍得秦國重金者卻是更多。 當此之時,楚國大臣被秦國收買者自不在少數,而昭恤所謂「大將軍難言之隱」者,分明便是譏刺項氏有通敵賣國之嫌疑,項燕如何能不怒火中燒?就實而論,項燕曾得多方密報:秦國商社奉上卿姚賈密令,早與昭氏、屈氏、景氏三大族子弟多有秘密來往,更有秦商間人秘密進入令尹府邸會見昭恤。項燕所以隱忍不發,皆因一發必引大族之爭,必致楚國大亂,投鼠忌器也。而今,自己隱忍不能舉發,真正的通秦賣楚者卻反將髒水潑向自己;楚王也僅僅制止而已,對項燕的長策大略則顯然反感。面對如此廟堂,除了強忍怒火緘口不言,項燕又能如何? 君臣不歡而散,項燕是真正地坐上炭火燎爐了。 廟堂齷齪,項燕無能為力。秦軍之變,項燕更無法預料。 月余之前,秦軍大營方落,項燕立即下令各軍各營堅壁防守,隨時迎擊秦軍出戰。那時,項燕與大將們都認定,秦國六十萬大軍南來,比李信攻楚兵力多了三倍,當然會對楚軍連續猛攻。原先咬定秦軍只有二三十萬的大將們,則眼見秦軍威勢赫赫,遂再也不說秦軍如何不堪一擊了。所以,第一次幕府聚將沒有任何爭議,項燕很容易地與各軍大將取得了共識:楚軍暫取守勢,只要擊退秦軍前幾次猛攻,則戰勝秦軍必然有望!楚軍大將們也一致認可了項燕戰法,即在防守中伺機尋求反擊。然則,令項燕與楚軍將士們大大出乎意料的是,秦軍根本沒有出營攻殺,連日只窩在營地忙碌地構築壁壘。於是,項燕與將軍們又斷定此乃秦軍力求攻守兼備,壁壘構築完畢之後必將猛烈攻殺,楚軍無須求戰。不料,旬日之間秦軍壁壘構築完畢,卻仍然窩在營壘之中絲毫沒有出戰跡象。如此兩旬過去,項燕與將士們終於明白,秦軍以強敵待楚,圖謀先取守勢,而後等待戰機。 楚軍將士們不禁大感尊嚴榮譽,豪邁壯勇之氣頓時爆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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