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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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戰國中期之後,天下大軍能與秦軍對陣者,唯趙軍而已;值得秦軍森嚴一守者,唯趙軍而已。至於楚軍,已經數十年無一大戰無一大勝,且不說如何被秦軍輕蔑,楚軍自己也是自慚形穢。若非前次大勝秦軍,楚軍士氣是無法與秦軍同日而語的。今日,秦軍以六十萬雄師南來,竟如此惶恐不安地構築壁壘不出,顯然是將楚軍看作了最強大的對手。如此榮耀,楚軍將士幾曾得享,又怎能不心神激蕩?於是,不待項燕將令,平輿寢城兩軍便發動了對秦軍壁壘的猛烈攻勢。然秦軍畢竟名不虛傳,且不說軍士戰力,單那壁壘便修築得森嚴整肅,其寬厚高峻儼然一座座土城,大型器械密匝匝排列垛口,壁後將士嚴陣以待,森森然之勢確實非同凡響。 相比之下,楚軍所修壁壘簡單了許多,營門前只有一道半人深的壕溝,溝後只有一道五尺高兩尺厚的土牆。對於秦軍壁壘之強固,楚軍開始多不在意,反多方嘲笑秦人粗笨愚蠻,千里迢迢來給楚國修長城了。及至攻殺開始,楚軍立即嘗到了秦軍壁壘的厲害。楚軍呼嘯而來,尚未攻殺到壁壘前三百步,楚軍士卒的臂張弓還遠不能射殺敵軍之時,秦軍壁壘的強弩大箭夾著機發拋石已經急風暴雨般傾瀉而來,楚軍大隊只有潮水般後退,根本無法接近秦軍壁壘。如是連番者旬日,屈景兩將軍的攻殺一無所獲,反而死傷了數以千計的兵士。直到此時,楚軍將士這才著實明白了重裝秦軍與森嚴壁壘的威力。 「若李信軍不棄重械,前次能否攻克兩壁,未可知也!」 項燕感喟一句,楚軍大將們沒有人辯駁了。 雖則如此,楚軍將士們還是不服。都是秦軍,楚軍能大敗李信秦軍,如何不能大敗王翦秦軍?畢竟沒有真正較量,單憑壁壘不破便能說秦軍不可戰勝了?豈有此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往往是不待營將軍令,士兵們便聚在曠野對著秦軍營壘終日咒駡連續挑戰。楚軍所以如此,與其說人人真心求戰,毋寧說一大半是被秦軍安穩如山的氣勢做派激怒了。自從秦軍壁壘修築完畢,連綿營壘中整日沸騰著種種呼嘯聲喊殺聲笑鬧聲金鼓聲馬嘶聲,攪得楚軍坐臥不寧焦躁不安。 種種喧囂中一道道炊煙滾滾上天,肉香飯香隨風飄散,幾乎整個淮北都聞得見燉羊烤羊特有的膻氣味兒,更有蔥蒜秦椒的辛辣之氣夾著牛糞馬糞的熱烘烘臭氣,再夾著驅趕蚊蟲的艾蒿濃煙,隨著夏日的熱風一齊彌漫,綠茫茫原野煙霧蒸騰,幾如天地變作了蒸籠一般。多食魚米日味甜淡的楚軍將士不耐騷膻刺鼻,常常被熏嗆得咳嗽噴嚏不絕,不由自主地對著黑濛濛的秦軍營地不斷地跳腳叫駡。若有營將煩躁不堪,便會呼喊一聲,率領著四散叫駡的士兵們一陣呼嘯衝殺,直到被箭雨射回。 這般大軍對峙,是戰國史上絕無僅有的景象。沒有即墨田單軍六年對峙燕軍的慘烈悲壯,也沒有秦趙長平對峙三年餘的肅殺凝重,甚或,也沒有王翦大軍與李牧大軍在井陘關內外對峙年餘的謹慎搏殺。這場戰國末世的最大對峙,更多的帶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怪誕意味。兩軍實力分明不對稱,角色偏又顛倒了過來——秦強而楚弱,弱者如癡如醉地挑戰進攻,強者卻小心謹慎地堅壁自守。如同一個真正強大的武士,相遇了一個曾經僥倖擊倒過另一個武士的病漢,強大武士謹慎地試探著對方虛實,而病漢卻瘋狂吼喝盲目揮刀。在後世看去,這場最大規模的對峙頗具一種幽默的冷酷與冷酷的幽默:楚軍擁有當世良將為統帥,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大軍昏昏然瘋狂,而無力實施清醒的戰爭方略。 如此日復一日,整個燠熱難耐的夏季過去了。 楚軍的頻繁攻殺也如強弩之末,力道漸漸弱了。及至秋風乍起,楚軍的糧草輸送莫名其妙地生出了滯澀。原本是車馬民力絡繹不絕的淮北官道,驟然之間冷清稀疏了。項燕心下一緊,立即派出項梁趕赴郢壽請見楚王。楚王負芻也沒有明白說法,只當即召來幾位重臣小朝會聚商。世族大臣們卻是直截了當,異日同聲地質詢項梁:以楚軍之強,士氣之盛,為何始終沒有大舉猛攻秦軍?項梁反復陳述了秦軍壁壘森嚴的防守戰,申明了楚軍若一味強攻只能徒然死傷的實際情形。然則,大臣們沒有一個人相信。楚王負芻始終皺著眉頭反復只問一句話:「秦軍果真如此之強,如何不攻我軍,跑到淮北燉羊肉來了?」 大司馬景檉立即跟了上來道:「秦軍不敢攻我,足證其力弱!我軍半年不大舉破壁,非士卒無戰力也,實將之過也!」項梁臉色鐵青卻百口莫辯,只好硬邦邦一句問到底:「敢問楚王並諸位大人,糧草輜重究竟要否接濟?」「要則如何?不要又當如何?」令尹昭恤終於說話了。項梁憤然道:「不要接濟,末將即行稟報大將軍,項氏自回江東,各軍自回封地!要接濟,大將軍再行稟報方略!」項梁撕破臉皮脅迫,舉殿反倒沒有了話說。大戰在即,畢竟不能逼得手握重兵的項氏撒手而去。楚王負芻立逼各大臣說話,一番折衝,最後議決的王命是:各大族封地繼續輸送糧草,同時,一個月內項燕必須大舉破壁勝秦! 「豈有此理!刻,刻,刻舟求劍!!」 項燕聽完項梁訴說,一拳砸翻了帥案,憤怒結巴得連楚人最熟悉的故事也幾乎忘了。然氣呼呼地繞著幕府大廳轉悠了不知多少遭之後,項燕還是冷靜了下來,吩咐中軍司馬擊鼓聚將部署大舉攻秦。項梁大驚阻止,項燕卻淡淡一笑道:「楚軍若無一次正敗,老夫的淮南抗秦便休想實施。攻。聲勢做大,不要全力,江東精銳不出動。」項梁見父親眼中淚光閃爍,二話不說便去部署了。 次日清晨,楚軍從平輿、寢城、汝陰三大營壘一齊開出,向秦軍營壘發動了最大規模的一次猛攻。六十余萬大軍橫展三十里,蒼黃秋色翻卷著火紅的烈焰向整個黑色壁壘漫天壓來。秦軍營壘中鼓聲如雷號角大起,暴風驟雨般的大箭飛石頓時在碧藍的空中連天撲下。與既往防守不同的是,待楚軍浪頭不避箭雨湧到秦軍營壘之前時,壘前壕溝中驟然立起了一道黑森森人牆——秦軍的重甲步卒出動了!蓋營壘防守戰與城池防守戰稍有不同。 城池防守,上佳戰法是郊野駐軍,以遠防為外圍線,儘量避免敵方直接攻城;然若兵力不足,縮回城池亦常有之,畢竟,城池高厚,攀爬攻殺之難遠甚營壘。營壘防禦戰不同處,則在敵軍大舉攻殺時必須於壁壘之外設防。畢竟,無論箭雨飛石如何密集,大軍都有可能洶湧越過壕溝撲到壘牆之下,而壘牆無論如何高厚,究竟不比耗時多年精心修建的城牆,被巨浪人流衝垮踩垮的可能性大大存在。唯其如此,面對楚軍第一次正式大舉攻殺,秦軍第一次出動了重甲步卒。 重甲步卒是真正的秦軍精銳。若以秦軍自身相比,秦步軍銳士之戰力尚在秦騎兵戰力之上。且不說秦步軍之強弩以及種種大型攻防器械,單以步軍結陣搏殺之戰力而言,其時秦步軍已經超越了戰國前、中期赫赫威名的魏武卒方陣。其間根源在兩處,一則是秦軍兵器甲胄更為精良,二則是秦軍的尚武傳統在軍功制激勵下士氣臻于極盛。如此之秦軍重甲步卒在楚軍大舉攻殺之前悄然隱伏壕溝,此時突然殺出如同一道鐵壁銅牆驟然立起,楚軍的洶湧巨浪立即倒卷了回去……大約半個時辰的浴血搏殺,滿山遍野的楚軍終究不能破壁而入,項燕下令鳴金收兵了。 「上書楚王,稟報戰果。」 項燕拿著中軍司馬送來的傷亡計數,臉色陰沉得可怕。此戰,楚軍三大營共計戰死三萬餘,重傷六萬餘,輕傷不計其數;而各營軍士自報殺死殺傷的秦軍人數,總計不過三千餘。這次的上書特使,項燕沒有再派項梁,而是派了昭氏大將昭萄。三日後昭萄方才歸來,給項燕帶來的王命是:秦軍壁壘強固,大將軍當另行謀劃戰法,伺機大破秦軍!王書沒有再提一個月勝秦的前約,也沒有再提糧草輜重。昭萄則說,只要大軍抗秦,糧草輜重該當不會出事。果真楚軍因糧草不濟而退兵,畢竟對誰也沒有好處。項燕知道,儘管這是老世族大臣們的無奈決斷,然畢竟不再洶洶逼戰,他便有了從容謀劃的餘地,未必不是好事。 於是,項燕不再計較種種齷齪,開始謀劃一個極其重大的秘密方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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