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一四


  項梁說,楚王命他當殿陳述了父親病情與歸鄉頤養之請,而後直接指點著名字教世族大臣們說話。大臣們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舉殿默然了足足小半個時辰。最後,還是昭氏老令尹說了一句話,抗秦離不開大將軍,夫複何言哉!於是,大臣們紛紛附和,這件事就算過了。之後,大司馬景檉開議,言楚軍集結已達六十余萬,已然超過秦軍一倍,堪稱史無前例。項燕南撤未必不可,然要害是必須儘早與秦軍決戰並大勝秦軍,否則春夏之交的雨季到來,楚軍糧道便要艱難許多。

  景檉之後,楚王竟率先拍案贊同,說秦軍遠來疲於奔命,自是力求恢復元氣而後戰,我軍則當以汝陰堅城為根基,早日尋求決戰,不可延誤戰機!此後,所有的大臣都是慷慨激昂,爭相訴說了要大將軍儘早決戰秦軍的種種道理。有人雲楚軍士氣高漲,勝秦勢在必然。有人雲楚國民眾仇秦已久,不可坐失民望。有人雲秦軍糧道綿長,如截斷糧道則秦軍不堪一擊。有人雲倍則攻之,若大將軍退至平輿汝陰還不求速戰,分明便是亡楚於怠惰……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父親,務求速戰速勝,已成廟堂不二之論!」項梁一句了結。

  「廟堂,與老夫交易?以全軍將權,換老夫速戰?」

  「此等情勢,很難轉圜……」

  「全我將權,強我速戰,老夫這大將軍豈不徒有虛名?」

  項燕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愴然一笑,搖搖頭歎息一聲再也不說話了。就實說,項燕對再次勝秦還是有底氣的。秦國在短短一個冬天能夠集結大軍再度南進,必然不會是三十萬兵力,也必然不會再度像李信那樣輕兵大回旋。可以肯定地說,秦軍必然以持重之兵與楚軍周旋。以項燕所知之王翦,尤其不會急於與楚軍決戰。當此之時,楚軍若能整肅部伍深溝高壘,依託淮水、江水兩道天險堅壁抵禦,只要楚國不生內亂,秦軍取勝幾乎沒有可能。

  唯其如此,項燕的托底方略是:第二步退至淮南,整個地放棄淮北;秦軍戰無可戰,空耗糧草時日;更兼北中國尚未底定,期間難免有戰事發作,秦軍必有分兵之時;其時趁秦軍分兵後撤之際,楚軍做閃電一戰,幾乎是十之八九的勝算之戰!從更根本的意義上說,楚王若能洞察大局,以艱危抗秦為時機力行變法,整肅朝局整合國力,楚國崛起于艱難時世的可能性極大。所以如此,地理大勢使然也。楚國不若中原五國,正面有淮水江水兩道天險,東南吳越有茫茫震澤(後世太湖)為屏障,西南有連天茫茫之雲夢澤為屏障,腹心更有煙波浩淼的洞庭澤連同湘水沅水之密佈水網,後有叢林蒼莽的五嶺橫亙,若收縮防線以求固守,秦國萬難破之也。而今,楚國廟堂不識大局,反求速戰速勝,惜哉惜哉!

  無論項燕如何憤懣失望,還是無可奈何地聚將發令了。

  在已經熱起來的三月末,楚軍終於撤離了陳地十餘城,浩浩蕩蕩地開向了南方。旬日之間,楚軍抵達淮水北岸,項燕下達了佈防將令:三十萬楚軍主力駐守汝陰郊野構築壁壘,三十萬後聚「官軍」分兩部駐紮,景祺率軍十五萬駐紮平輿郊野構築壁壘,屈定率軍十五萬駐紮寢城郊野構築壁壘。兩三日之間,三部大軍在淮水北岸自西北向東南連綿展開,日夜構築壁壘,氣勢壯觀之極。因了大軍距都城郢壽不過百余裡,楚王負芻的犒軍特使、令尹、大司馬及各大世族的軍務特使,連綿穿梭不絕於道。南楚民眾也紛紛跟從各縣令入軍勞役,或搬運糧草輜重,或輔助構築壁壘,終日旌旗招展喧囂連天。王酒、民氣、朝野公議交互刺激,楚軍戰心日熾。汝陰的項燕主力大軍營地稍微平和,也是熱辣辣一片。平輿、寢城兩大營地,竟終日如社火狂歡一般嗷嗷求戰。

  四月初,秦軍開過潁水,在西岸立定了營地。

  大軍南來,依照王翦預定的方略井然有序地推進著。進兵之期大軍兩分:王翦率主力大軍四十萬,以日行六十里的常速穩健推進;蒙武率後軍二十萬,逐一佔據陳地楚軍所棄城池,會同南陽郡守派出的接收官吏料民典庫,恢復商旅百工農耕,使民生納入常軌。蒙武給每座城邑各留五千人馬防守,陳城留守軍馬一萬總司策應,所有陳地民治軍務,俱交總司後援的姚賈統轄。諸事安定,蒙武方率所余十余萬人馬後續南進。

  也就是說,王翦的六十萬大軍一開始便在陳地留下了將近十萬。確保後方堅實通暢,這是秦昭王時期武安君白起屢屢與山東大戰為秦軍奠定的扎實進兵傳統,更是範雎遠交近攻戰略的「化地」體現。王翦非常清楚,當年的長平大戰若無河內郡為堅實的後援基地,秦軍根本不可能在上黨苦寒山地與趙軍對峙三年。而今進兵廣袤楚國,若不清理出一片堅實的後方根基,只怕秦軍也難以從容不迫地與楚軍周旋。唯其如此,王翦寧可少一部戰場兵力,也不能少了後方通暢。

  此時,由於秦國的山東邦交方略歷經長期經營已經大見成效,楚國楚軍的各種相關消息早已經源源不斷地飛入幕府。王翦對楚國廟堂與楚軍幕府的諸般情形,可謂了如指掌。為此,王翦的進兵軍令很簡單:以堅兵之陣常速南進,直逼楚軍汝陰城下紮營對峙。所謂堅兵之陣,是不求兼程疾進的作戰行軍陣式:重型連弩營前軍開道,鐵騎軍兩翼展開行進,中央步軍以戰陣排列開進,以各關塞調集的一千輛不附步卒的戰車為殿后。如此陣式在地形平緩的廣闊原野推進,既無山原峽谷遭受伏擊之憂,又可隨時立地為戰,故不怕楚軍於進兵途中突然發動奔襲戰。

  之所以如此陣式進兵,是知己知彼的王翦對楚軍世族私兵的有效防禦。身為楚軍主帥的項燕能收縮南退,足見其清醒,亦足證其不會草率小戰。然則楚軍之後聚私兵卻是求戰心切,未必不會貿然一戰,若因無備而被騷擾之戰糾纏,戰場情勢未必不會瞬息變化。故此,秦軍南下進兵,首要預防者便是奇襲戰。王翦不知道的是,楚軍景祺部與屈定部確實曾經要北上奇襲秦軍,只是因為項燕嚴令制止,且明確講述了秦軍南下陣式之重兵威力,指斥二人若一戰敗北則動搖楚軍,兩將方才沒有出兵。

  秦軍的營地紮在了與汝陰要塞遙遙相對的一片山原河谷地帶。

  「楚軍三城,自西北而東南,狀如曲柄,遙相呼應。」

  第一次幕府聚將,王翦對諸將解說楚軍情勢道:「平輿楚軍與寢城楚軍,皆為楚國老世族封地之私兵彙聚。汝陰項燕軍,才是楚軍真正主力。三地楚軍,橫展不過百里,各城相距不過三十餘里,騎兵縱馬即到,步軍兼程互援亦不過一個時辰。為此,楚軍三大營,實則當做一營視之。」

  「上將軍,我軍大營似當卡在三地中央的寢城更佳!」楊端和提出一說。

  「寢城形在中央,實非軸心。」王翦指點著地圖道,「汝陰大營項燕軍,才是楚軍之根基力量。項燕軍敗,則其餘兩軍不堪一擊,甚或可能作鳥獸散。我軍正面對峙項燕軍,其根本所在,便是不能使楚國這支主力大軍再度後撤淮南!若項燕軍入淮南,則滅楚倍加艱難!此為滅楚之要,諸將謹記。」

  「如此說,我軍當儘早與項燕決戰!」辛勝奮然高聲。

  「不能。」王翦搖頭道,「前次我軍一敗,楚國朝野之萎靡不振陡轉為心浮氣躁,楚軍將士更是氣盛求戰。此等風靡之勢,雖項燕不能左右也。當此之時,我軍應對之策只在兵法八字:避其鋒芒,擊其惰歸!時日延宕,楚國廟堂必生歧義,楚軍士氣亦必因種種掣肘內爭而低落,其時我軍尋機猛攻,必能完勝楚軍!」

  「上將軍方略雖好,只是太急人了些!」

  馮劫高聲嚷嚷了一句,大將們一片哄笑紛紛點頭附和。王翦黑著臉沒有說話。大將們這才漸漸平息下來,前次參戰的大將不禁都紅著臉低下了頭。王翦肅然正色道:「諺云:圖大則緩。既是政道,也是兵道。滅國之大戰,根基便在強毅忍耐。以我軍實際情形論,關塞守軍與原主力大軍初合,戰法配合、兵械使用、兵將統屬等等均未渾然若一。更有前戰將士多有帶傷南來者,尚未復原;許多久駐北方關塞之將士初來淮水,水土不服必生腹瀉。凡此等等,確實需要時日整休恢復。兵未養精而倉促決戰,勝算至多一半。秦軍六十萬舉國一戰,沒有十二分勝算,豈能出戰!為此,本帥將令!」

  「嗨!」舉帳哄然一聲雷鳴。

  「各營全力構築壁壘,完成之後整休養士:一則,全部明火起炊,停止冷食戰飯,務必人人精壯!二則,各部統合演練協同戰法與攻防競技,弓弩器械營更須使補充士卒嫺熟技藝,務使各部將士渾然如一!期間,各營得嚴密巡查營地壁壘,不奉將令,任何人不得跨出壁壘一步!若有楚軍挑戰,一律強弓射回,不許出戰!但有擅自出戰者,本上將軍立即奉行軍法,斬立決!」

  「謹奉上將軍令!」舉帳大將肅然一聲。

  秦軍六十萬轟隆隆落地生根,與楚軍六十余萬對峙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