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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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諸般後援到位,大軍亦休整就緒。在一個晴朗無雲的日子裡,王翦下令大軍開出了南陽大營,從安陵直入鴻溝大道,隆隆進逼陳城。王翦早已申明,除了不分兵不奔襲,南下進軍依舊走李信軍老路,就是要教楚人知道:秦軍首攻敗北並非進兵之錯,更非戰力不及楚軍,而只是分兵棄裝中了楚軍奇襲而已。 陳城的項燕幕府前所未有地忙了。 去歲大敗秦軍之後,楚國朝野大為振奮,連續攻秦的呼聲彌漫了江淮。楚國王室與老世族大臣們亢奮不已,合縱攻秦的種種方略一個超過一個的光彩絢爛。平日萬難出手的各色私兵,忽然一夜之間變成了從來都受國府統轄的封地官軍,一反常態地紛紛開出爭相趕赴淮北,不管項燕幕府軍令如何,都一齊打起了項燕大軍的旗號竟相搶佔一座座失而復得的空城。項燕大是惱怒,立即下令整肅兵馬:凡願入大軍抗秦者,一律進駐大軍營地,不許擅自強佔城池;凡擅自強佔城池而拒絕入軍者,一律視為私兵,限期旬日退出城池!然則軍令歸軍令,實施起來卻是跌跌撞撞萬般滯澀。 任何一支軍馬都有盤根錯節的出處與名正言順的理由及官文將令,奉命將軍也只能與之會商。而一旦會商,則誰都既不願立即撤出,又不能立即入軍。拖拖拉拉兩三個月,才將這些「官軍」相繼拽進了大軍營地。粗粗一算,嚇了項燕一大跳,目下連同原先軍馬,楚國蜂擁在淮北的大軍足足六十余萬!既有如此態勢,自當因勢利導。項燕立即與諸將會商,決意整肅出一支真正具有抗秦戰力的大軍,不說六十萬,只要精兵四十萬,項燕便有再敗秦軍的雄心。不料謀劃雖好,項燕卻硬是沒有時日與人手做這件最要緊的大事。各大世族的在軍大將時不時被族命召回,一則賀功,一則密商擴展對策,項燕幕府不能不放。 項燕自己也疲於奔命,一則幾次被突然召回郢壽,漫無邊際地會商種種合縱攻秦與重振楚國霸權長策,一次朝會至少流去旬日時光;再則各軍大小糾紛不斷,背後都牽涉大族利害,每一樁都得項燕拍案決斷;三則是朝野對項氏勢力的壯大議論紛紜,楚王負芻每密召項燕澄清一回,項燕便得放下軍務奔波都城一回。如此多方斡旋奔波,數月之間項燕在幕府竟很難連續住過五日,幾乎是任何大事都是淺嘗輒止,既疲憊又煩躁,身心俱累,只差點便要病倒了。 直到秦國再度聚兵的消息傳來,項燕幕府才清靜了些許。 楚王與大臣們不再著意謀劃合縱攻秦長策了。各色「官軍」也不再北進了。廟堂公議之後,下給項燕的王書是:著即謀劃禦秦方略,整軍備戰以再勝秦軍。也就是這短短的一個多月,項燕才真正地能夠處置軍務了。看著父親憔悴疲憊的身影,項梁每每憤憤然:「一窩亂蜂!若非秦軍再度攻來,父親便要累死!」項燕也是苦笑著搖頭歎息:「勝而不堪其勞,戰而始能清靜,如此為將,只怕不能長久也!」 煩歸煩,項燕畢竟良將,只要不受攪擾地鋪排軍事,終歸還是大有收效。項燕首先整肅幕府,以景氏大將景祺、屈氏大將屈定分別為全軍副將,以昭氏大將昭萄為軍師,以項梁為前軍主將,以項伯為後軍主將,全部中軍主力則親自統領。如此任將,既安撫衡平了大族勢力,也同時保住了大軍戰力不至於很大削弱。其次,項燕對老軍力與新聚「官軍」做了明確統屬:原先大軍分前中後三軍,由項燕父子三人分領;其餘新聚「官軍」分別由昭、屆、景三將率領,各部兵力大體都在十萬上下。諸般鋪排之後,各方皆大歡喜,軍中紛爭總算沒有再起。項燕立即幕府聚將,宣示了抗禦秦軍的方略: 「諸位,本次禦秦方略,仍以前次戰勝李信之策實施:再度放棄陳地諸城,大軍漸次退至平輿、汝陰地帶,而後相機出戰!所以沿襲前次戰法,其根本只在一處:秦強楚弱,此總體格局並未因一戰勝負而變,秦依然強軍,我依然弱旅。當此之時,楚軍欲勝秦軍,仍得空其當守,以淮北陳地誘使秦軍分散兵力,而後方能尋找戰機。非此,無以勝秦!」 「大將軍之策,末將不敢苟同!」景祺率先發難。 「我等亦不敢苟同!」屈定昭萄同聲響應。 「老夫願聞三將軍高見。」項燕冷漠地坐進了帥案。 「我等所以不敢苟同者,大將軍錯估秦楚大勢也!」景祺昂昂然拱手高聲道,「秦以一國之力而連下四國,再加九原抗禦匈奴,北中國足足分秦之兵二十余萬!連同攻楚大敗之傷亡,以及關塞駐軍,再去秦軍二十萬隻少不多!如此,秦軍攻楚兵力能有幾何?末將算計,至多三十萬而已!我軍幾何?六十余萬!以六十萬大軍對三十萬,尚言秦強楚弱,大將軍豈非大謬也!」 「誰雲秦軍三十萬?」 「斥候、問人連番軍報,大將軍視而不見麼?」 「此乃王翦驕楚奸謀,將軍聽之信之?」 「嘗聞敗軍再起,必張其勢,必揚其威!敗軍複出隱匿兵力,未嘗聞也!」 「將軍所言,弱軍之敗。若秦軍之強,王翦之老,無須虛張聲勢。」 「我等以為,至少當據守陳地與秦軍決戰!」 「正是!富庶淮北聽任秦軍蹂躪,非大楚國策!」屈定昂昂跟上。 「陳地商路堪堪復原,當真棄之不顧,國賦必將銳減也!」昭萄也立即跟上。 「三將軍既有堅執之見,老夫稟報楚王決斷罷了。」 這便是楚國,軍有私兵而府有族將,戰法決斷往往牽扯出種種實際利益之取捨,統兵主帥非但難以做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難以消除麾下將軍們基於族系利害而生出的歧見。楚國徒擁數十萬大軍而鮮有煌煌大勝者,根源皆在於此。以項燕之楚國末世名將,無論如何清醒,也不得不循著長久累積的傳統行事,上報郢壽廟堂權衡決斷。 當然,項燕不會自甘退讓。在上書楚王稟報方略歧見的同時,項燕又向楚王另外上書一卷,以「舊傷發作,不堪重負」為由請辭歸鄉。前書以軍使上達,後書則派出項梁專程晉見楚王申述。至於結局如何,項燕還當真沒有成算。幾日之後項梁歸來,也同第一次一樣帶來了楚王的特使。特使宣讀的王書云:秦楚大戰在即,舉凡方略部署皆以大將軍項燕為決斷,任何部將得奉將令行事;大將軍操勞致病,本王並廟堂大臣無不憂心如焚,唯戰事在即,尚須大將軍帶兵大勝秦軍,以振興大楚霸業;今本王遣太醫署一聖手入軍,專司大將軍病體,余事勝秦之後再論。宣罷王書,又一番撫慰,特使留下太醫走了。項燕立即召來項梁詢問廟堂情形,待項梁敘說罷了,項燕卻更是憂心忡忡了。 以項燕對廟堂大局的預料,楚王負芻該當支持他的。 一則,在整個楚國,只有楚王及其王族可以不將項氏實力增長看作威脅。二則,這個即位剛剛三年的楚王負芻,在秦國「重金不成,匕首隨之」的邦交滲透中尚算硬朗,一即位便嚴厲處治了幾個與秦國商社過從甚密的大臣。王賁閃電襲擊戰之後,楚王負芻又一力決斷了「預為調兵,抵禦秦國」的方略。儘管前者不無借機剪除政敵之嫌,後者亦不無借機削弱世族私兵之嫌,但畢竟不失為真心抗秦的一個君主。三則,楚王負芻與項氏交誼頗有淵源,在負芻還是王族公子時,項燕便是公子府的常客之一,負芻兵變奪取王位,項氏也是根基勢力之一。 凡此等等,若無特異情勢,楚王該當支持項燕的抗秦方略與統軍將權。然則,項燕深知楚國廟堂勢力盤錯糾結極深,權力分合無定,若其他世族大臣鐵心反對,楚王縱然圖謀支持也是無能為力。為此,項燕要給楚王提供向世族大臣施壓的力量,否則,各大世族不明裡掣肘,只要搪塞王命,糧草輜重立馬便告吃緊。這個施壓直奔要害:項燕請辭歸鄉,誰來領軍抗秦?以目下楚國諸將軍才具,分明找不出項燕這般大勝秦軍而在朝野具有極高聲望的良將。除非世族大臣們連確保自家封地也不顧及,只能在無以選將的壓力之下承認項燕的完整將權,從而秘密知會自家將軍不要與項燕對峙。如此釜底抽薪,其實效遠遠大於以軍令壓服世族大將。 而今,這一目的大體達到了。 然則,楚王與大臣們的急勝欲望卻教項燕不是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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