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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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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戰國之世多奇才名將,兵家之謀略,戰場之縱橫無不大放光華,以至天下口碑對名將之評判幾乎近於苛求。一戰而沒有使天下嘖嘖讚歎的奇絕運籌,名士聚會便沒了爭相議論的興致,此戰准定被認為平平,而統兵之將也必然被指為平庸。縱然戰勝,時人亦皆歸於天意運氣之類。此風之下,楷模名將大有人在:大戰之奇若白起,等量圍困,一戰聚殲;救援之奇若孫臏,圍魏救趙,開運動戰之先河;奔襲之奇若司馬錯,千里越秦嶺,輕兵下巴蜀;固守之奇若田單,六年守孤,火牛陣一舉複國;伏擊之奇如李牧,平野草原而能匿兵數十萬,一舉長驅匈奴;狙擊之奇如趙奢,狹路相逢勇者勝,血戰強敵而開敗秦首戰……凡此等等,王翦皆無。 滅趙滅燕兩場大戰,都是耐心固守而謹慎求戰,成則成矣,戰法確實沒有多少值得說叨的。老秦人尤喜談兵論戰,輒逢捷報無不爭相傳頌戰勝之奇絕奧秘,而自王翦統兵,秦人相聚議論捷報便只有一句口贊了:「上將軍又勝一戰!」之後便沒了話說。相映成趣者,年青的王賁一戰而聲譽鵲起,被老秦人津津樂道地終日掛在口邊。究其實,在於王賁戰法之奇使老秦人大覺酣暢淋漓:小戰如平定韓亂,八路進兵眼花繚亂;奔襲戰如飛騎襲楚國,迅捷如閃電,旬日下十城,堪稱飛兵之最;大戰如滅魏,以水為兵,五萬人馬滅大國,簡直是蛇吞象!這些,王翦也沒有。嬴政確信,王翦若是王賁,中原之戰定然是另一種打法,肯定是勝,也肯定依然沒有驚喜的浪花。 然則,戰場為何物?戰爭為何物? 國家大爭,為求奇絕而寧可敗之,豈不大謬哉! 自兵爭問世,戰場從來是雙方大軍為國家而一決勝負的角力場。此間之根本所在,是國家利害之得失,而非一將才華之毀譽。唯其如此,主將能以看似平淡無奇之方略而完勝敵國,寧非大幸哉!相對于邦國大計所需要的勝利,有否奇絕之戰,實不足道也。毋寧說,奇絕之戰因其求奇求絕,而必然具有不確定的風險;平戰而勝,則因不求奇絕而唯求戰勝,必然具有確定的勝算。身為最為國家利害計的君王,是選擇確定的勝算,還是選擇不確定的風險,豈不明矣!冷靜縝密而有兼思之胸襟,善於籌劃盤根錯節而多有意外變化之總體大戰,此乃王翦之長也。拋開大國決戰的深層根基,而過分看重戰場謀劃之奇絕華彩;此乃李信之短,嬴政之失也。平心而論,將目下的秦國大將一個個數來,能統率舉國之兵而吞滅最大楚國者,非王翦不能也。痛定思痛之後,即或是王賁,嬴政也不能放心了。畢竟,崇尚武安君白起的王賁尚未老辣,多少與李信更為相像一些…… 天降王翦與秦,何其大幸也! 嬴政獨不見兵家泰山,豈非大謬哉! 李信大軍南下之際,王翦上書請辭還鄉了。本心而論,嬴政不當允准這位戰功赫赫的老將軍離開廟堂。然則,嬴政也很清楚,王翦請辭絕非是疑慮他這個秦王猜忌功臣,而是有著表裡兩層原因的。表徵而言,王翦一則要以請辭之舉申明絕不貪功之心,從而平息日漸複雜的朝野之議;再則是王賁聲名鵲起,王翦要給新銳大將們留出功業餘地;三則是王翦年逾花甲,連年戰場辛勞有無暗疾亦未可知,該當頤養天年了。然則,真正的原因,是王翦與他這個秦王的滅楚歧見——如此大略被秦王輕慢,老夫何留哉!在這一點上,該說王翦有著戰國名士之風——合則留,不合則去。雖然,王翦的方式不是去國,而是還鄉。而但凡戰國君主,只要還算得一個明君,對名士基於政見大略之分歧而離去是不能強求的。 唯其如此,嬴政撫慰了王翦,卻沒有堅執挽留這位老將軍。王賁很為父親此舉生氣,南下之前上書秦王,深為父親之舉抱愧在心。嬴政回復了王賁,書簡只有寥寥數語:「老將軍之心,絕非疑忌本王也,將軍何愧之有?滅楚之戰有歧見,老將軍還鄉大可見諒。戰後就實論之,老將軍自明也。」應該說,那時的嬴政尚算清楚一點:國事之歧見,只有被事實證實之後才能說得清楚,對王賁的「就實」二字,此之謂也。當時的嬴政相信,李信滅楚之後,只要真心敦請,老將軍為國家計,定然還會回到廟堂。目下看來,敦請王翦是必須的了,只是,理由已經相反了。 王車飛上頻陽原時,蒙毅追來了。 朦朧星月之下,碩大的青銅王車剛剛在寬闊的鄭國渠堤岸刹住,蒙毅便飛步到了車側門前,捧著一個粗大的銅管道:「君上,頻陽縣令上書。」嬴政沒有接書,直接道:「何事快說。」蒙毅道:「頻陽縣令稟報,王翦老將軍夫人新喪……」未及說完,嬴政已經跳下王車急問道:「幾時報來消息?」蒙毅道:「昨日午後。」嬴政道:「如何處置了?」蒙毅道:「長史無以見君上,守在書房等候,聞君上趕赴頻陽,命我追來稟報。」嬴政皺著眉頭道:「我問你頻陽縣令如何處置了?」蒙毅道:「老將軍不舉喪禮,不聞鄉鄰,不報官府。頻陽縣令不知如何應對,又心有不忍,遂上報請令定奪。」嬴政仰頭望著冰冷亮藍的夜空,良久默然,突兀道:「小高子,掌燈!」 趙高答應一聲,從車轅馭手位向後一倒身子一挺一縮便進了車廂,車內立即亮起了一盞銅人風燈。嬴政一大步跨近車廂,接過趙高遞來的羊皮紙與蒙恬筆便寫了起來,片刻寫好交給趙高封管,轉身對蒙毅道:「你來得正好,立即帶這管書命回咸陽見駟車庶長,務必辦妥此事。」蒙毅道:「君上身邊無人,但有公事……」嬴政一擺手打斷道:「先辦此事。」說罷跨步上車腳下一跺,王車嘩啷一聲轔轔飛去了。 晨曦時分,王車飛上了一片林木蒼黃的山原。 朝陽之下,一條大水依山蜿蜒而去,水畔林木中依稀顯出一片灰瓦屋頂。林外山坡是大片已經變得蒼黃的草地,山坡後飄蕩出一片彌漫河谷的炊煙。王車駛過一座白色小石橋,嬴政清晰地看見了橋下清澈的流水,看見了綠波蕩漾之下密匝匝鋪開的白色石頭,不禁驚奇地噫了一聲。車前趙高高聲道:「君上,這叫白石川,水底全是白卵石,開鄭國渠時我來過。」說話間王車已經過了白石川,沿著車馬大道,片刻便到了那一大片因枝葉稀疏而開闊疏朗的白楊林邊。 嬴政一眼瞄見拐入樹林的道口立著一柱白石。腳下一跺,王車便嘩啷刹住了。嬴政下車端詳,只見道口這柱白石上鐫刻著四個鬥大的紅字——東鄉美原,一條林間大道直通山麓,道中一座石坊遙遙在望。嬴政道:「小高子,將車停進林中等候,我走進去。」趙高連忙道:「車停好我追君上,得有個人傳話。」嬴政道:「也好,你跟著來。」大踏步走進了林間大道。 嬴政一路看來,生出了許多感慨。 東鄉這片依山傍水的原坡開闊疏朗,然則連同林木草地房舍石坊在內,一切都顯得粗簡平易,遠不及任何一個富商大賈的莊園,樸實得令人想不到這裡竟是赫赫秦國上將軍的家居之地。秦國自孝公商君變法後耕戰立國,臣下的俸金歲入不下山東六國,若再加法定俸金之外的「功必重賞,戰必厚恤」的種種歲入,但凡有功者都比山東六國的官員將士家境豐厚。譬如丞相府的一個主事屬官,可在法定俸金之外依法分到一座四進大宅,幾乎等同于齊國的中大夫。王翦此時已是開府上將軍,大庶長爵位,距晉升侯爵一步之遙,僅其法定俸金,建造三座這樣的美原莊園也綽綽有餘。 然則,王翦家居何以如此簡樸?咸陽的上將軍府邸,由於兼具開府處置軍政要務之職能,占地兩百餘畝,主軸八進又挑四座偏莊,堪稱大咸陽最為宏闊的府邸,比目下林中掩映的這片房屋不知壯美了幾多。可王翦偏是特異,從來沒有將上將軍府邸真正當做過自己的家,家人族人也從來沒有在那座府邸連續住過一年以上。滅趙大戰開始後,若不是嬴政著意下令,王翦家人還是不會進咸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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