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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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燕大軍班師回來,嬴政不意聽到一個消息:上將軍府邸開始修葺了,很是華美舒適。嬴政高興得大笑起來,立即下令給職掌王室財貨的右府令,全數包攬上將軍府修葺錢物,無計多少。李斯笑云:「居華府而緩戰場之苦,老將軍何見之晚也!」嬴政笑道:「長史猜度,老將軍會否受王室之財?」李斯思忖片刻搖搖頭:「難說。」嬴政道:「何謂難說?」李斯道:「論法度,王室右府錢物屬國君用度,當算私財。今君上賞賜功臣不以國庫財貨,而以國君錢財,只怕老將軍……還是難說。」嬴政思忖一陣也笑了:「是。難說。」後來得右府令稟報,上將軍府非但爽快地接納了財貨,王翦老將軍還嘟噥了一句,秦王摳掐得好緊也。嬴政聞之,不禁好一陣大笑。李斯也是笑語感慨:「啊呀呀,相交多年,今日方知老將軍風趣也!」 那時,嬴政也好,李斯也好,都沒有想到所以如此的真實原因。而今嬴政明白了,那是未雨而綢繆。也就是說,從修葺上將軍府邸著手,王翦便開始不顯痕跡地將自己變成了一個圖謀享樂的老人,給進退斡旋留下了寬廣的餘地。然則,何以如此?那時大朝會尚未舉行,滅楚之戰的歧見尚未生出,莫非王翦有先見之能? 「王氏庶人恭迎君上——」 一聲長呼,嬴政恍然抬頭,眼前跪倒了一大片老少男女。嬴政正要問話,為首一個布衣壯漢挺身一拱手道:「稟報君上,在下乃王氏長子王炤,余皆家人。不知君上到來,有失遠迎,君上見諒!」嬴政連連虛手相扶道:「起來起來,都起來。長公子,上將軍可好?」已經站起來的王炤連忙躬身拱手道:「稟報君上,家父清晨出獵,尚未回程。」嬴政打量著布衣常服的人群,心下突然一動:「府上葬禮未完,何以無人服喪?」 王炤一陣愣怔,又連忙惶恐拱手道:「稟報君上,家葬之禮期短,族人居喪已罷。因要田作,故此除服。」嬴政略一思忖道:「好,你等回府自做事了。」回身對跟來的趙高一擺手,「走!獵場。」王炤一時頗見手足無措,得家老眼神示意,方追了上來道:「稟報君上,我來領道。」嬴政回身笑道:「公子只說個大向,不須領道。單車快捷,正好看看美原。」趙高恭敬一拱手道:「敢問公子,獵場是否在那座山後?」王炤不自覺一點頭,嬴政已經大步去了。 王車堪堪出得樹林尚未上道,遠處山麓一柱煙塵暴起,遙聞馬蹄聲隆隆如雷。嬴政驚喜道:「老將軍行獵!」站在車轅的趙高急迫道:「君上快入車!煙塵向後,馬隊向我而來!」嬴政沉下臉道:「上將軍故鄉有何可防範者?走,迎上去。」趙高再不敢說話,一抖駟馬韁索,王車便在林邊草地轔轔馳向山原煙塵。王車方過林際,煙塵已經飛過了眼前山梁,隔著空闊蒼黃的草地,雙方都進入了對方視野……馬隊驟然勒韁了。王車悠悠停住了。 「上將軍——」嬴政飛身下車,遙遙高喊著向馬隊跑去。 「君上——」倏忽間對面一騎如飛而來,渾厚的呼喊回蕩在山林。 堪堪半箭之地,騎士滾鞍下馬飛步迎來,白發黑斗篷隨風飄舞,利落勁健全然沒有絲毫老態。在這瞬息之間,嬴政看到了一個真實的龍虎勃勃的王翦,心下突然一熱便軟軟地倒在了草地上。王翦飛步過來,利落地扶起了嬴政,同時解下腰間皮袋雙手捧了過來。嬴政抓住了皮袋,也抓住了王翦的雙手,眼中不期然溢滿了淚水:「老將軍……無愧嬴政師也!」王翦也是淚光瑩然,深深一躬道:「君上風寒馳驅,親來蓬蒿鄉野,老夫何敢當之?」 嬴政瞬間平靜下來,舉起皮袋汩汩幾口,猛然一怔又不禁驚喜得兩眼放光——這是酒!王翦行獵而能隨身攜酒,足證壯勇猶在。然嬴政心思極是敏捷,知道此刻表露此等心情無異於表露自己此前的擔心,遂指著遠處的馬隊感慨道:「美原有如此騎士,老將軍族人勇烈也!」王翦一拱手道:「君上,這支馬隊非王氏族人,全數是趙燕兩戰之傷殘者。」嬴政大為驚訝:「秦軍傷殘者向有軍功賞賜,他們,沒人管麼?」王翦搖頭道:「他們,都是絕戶子弟,無家可歸,又都是當年老夫幕府的護衛甲士……老夫自作主張,將他們都安置在這裡,做了農戶,成了家。冬日農閒,老夫常與他們行獵……」 良久默然,嬴政大步走到一箭之外的馬隊前,對著或衣袖空洞或腿腳空洞或面具在前的騎士們深深一躬,抬頭高聲道:「傷殘士卒皆大秦功臣!自今日起,美原土地便是你們的家園!秦軍傷殘士卒之無家可歸者,都將歸攏來美原!美原方圓百里,便是你們永遠的家園!」 「秦王萬歲——」傷殘騎士們弓箭長劍齊舉振奮不能自已了。 「老夫謝過秦王。」王翦深深一躬。 「老將軍,我回咸陽立即教長史下書頻陽縣令,辦妥這件大事!」 「君上愛兵,秦國大幸也。」 「老將軍,家人不說,你亦不提,老將軍當真不欲嬴政入莊乎?」 見秦王一句挑明,王翦略顯難堪,思忖越辯解越糾結,遂深深一躬道:「倉促歸程,尚未做請,君上見諒。君上請。」嬴政遙遙一招手,趙高駕馭的王車嘩啷飛了過來。嬴政對王翦深深一躬,過來扶住了王翦登車。王翦情知無以拒絕,遂也不做執拗推辭,說聲謝過秦王,便登上了王車坐在了偏位。嬴政也情知再禮讓王翦也不會坐進那個顯然的王座,遂一步跨上王座一跺腳,王車轔轔飛回了莊園。 「滅楚不以老將軍方略,嬴政悔矣!」 在簡樸寬敞的正廳坐就,嬴政直截了當地切入了正題。嬴政深知,面對一個滄海人物,實在不須自以為聰明得計地花巧周旋,而只須坦率實誠地捧出真心。見王翦沉吟思忖,嬴政又接著說了下去:「李信敗軍辱國,根在本王用人失察,滅國輒懷輕慢之心……依尋常之情,秦軍本當整休年餘,待恢復元氣後再戰。然則,李信軍敗後楚國氣勢大盛,項燕軍沿鴻溝一線步步北上,重新佔據重鎮陳城,大有進逼南陽、潁川之勢……更根本者,姚賈從新鄭密報:中原三晉之滅國老世族,紛紛開始逃向楚國;燕王喜殘部也從海路聯結楚國,鼓蕩齊國,欲圖以楚軍遏制秦軍,而各國世族一齊舉事複國……當此之時,若遲延對楚戰事,天下風雲突變亦未可知也……老將軍雖告病老,一統大業寧功虧一簣乎!」 「楚戰,不當遲延。」王翦溝壑縱橫的古銅色臉膛異乎尋常地冷峻,話語也很遲緩,「然則,老臣年邁多病,君上當更擇良將為是。」 「老將軍平心而論,秦軍諸將,誰堪當此大任?」 「……」 「楊端和?」 「……」 「辛勝?」 「……」 「燕代殘餘尚存,否則王賁……」 「此子將才尚可,只是韌毅未到火候。」王翦終於插了一句。 「老將軍有此明斷,勿複言也!」嬴政奮然拍案又突然打住了。 一陣長長的沉默。嬴政平和地看著王翦,王翦卻垂著眼簾入靜一般。嬴政深知,王翦自來公直,能對身為自己兒子的王賁有如此清晰冷靜的評判,便決不會違心地舉薦出一個分明有待錘煉的所謂良將來。而目下大局之嚴峻,更無須嬴政絮叨,對於王翦這般深具為政大家之洞察力的名將,其大局評判之明澈毋庸置疑。自王翦說出「楚戰不當遲延」那句話,嬴政便確信王翦不會因世俗的全身之道而拒絕出山。畢竟,王翦不是武安君白起,嬴政也不是先祖秦昭王。 當年秦昭王固執錯戰,白起拒絕出任統帥,雖不合君臣法度,然卻維護了曠世名將從不錯戰的尊嚴。目下君臣情勢不同,秦王嬴政對首戰楚國之錯失已然坦誠痛悔,此時請王翦出山,又在大局峻急之時;王翦既然一口贊同楚戰不能遲延,足證對楚之戰並非錯戰,不若秦昭王在錯過大局戰機之後強行開戰,只為了維護君王尊嚴。以王翦之冷靜睿智,豈能不明白此間分際也。唯其如此,嬴政要給這位老將軍留下回旋餘地。 「君上必欲用老臣……」王翦終於睜開了老眼。 「嬴政心意已決,上將軍有話但說。」 「滅楚兵力,非六十萬不可。」 「聽老將軍計,六十萬!」 「如此,老臣領命,三日後趕赴咸陽。」王翦無一句拖泥帶水。 「老將軍,旬日之後啟程不遲……」嬴政有些哽咽了。 「君上體恤,老臣心感也!然目下大勢,不容稍緩。」 「老將軍夫人新喪,我心不安……」 「老妻病臥多年,一朝撒手,未嘗不是幸事,君上毋為老臣憂也。」 「老將軍曠達……然則,本王定給將軍一個安穩渾全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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