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〇八


  嬴政又是淡淡一笑道,小高子,燥熱得緊,要麼你拎桶冷水澆過來。趙高哽咽著一躥而起,君上只要不下冷池,小高子保君上神清氣爽。說話的同時連番動作,先給赤裸裸的嬴政包上一方大汗巾,接著窗戶大開燎爐移開,清新的風夾著濃郁的松柏香氣浩浩入屋,立即清涼一片。嬴政堪堪落汗,趙高又飛快抱來一床大被包住了嬴政身子,再用汗巾迅速搌去嬴政額頭密麻麻汗珠,又連忙抱來一領貂裘等候在身旁。看著趙高陀螺般飛轉,嬴政搖手道,大被正好,貂裘不用了。說罷一裹大被光著腳出了沐浴房,踏著厚厚的紅地氈穿過連接甬道,走進了齋戒宮室的起居房。

  在這間裡外三進的齋戒起居房裡,嬴政開始了靜靜的思索。

  嬴政是認真從頭想起的。滅趙之後,他對所餘四國已經有了輕慢之心,將他們看作枯木朽株,而不是看作強敵,應有的謹慎戒懼不期然地輕淡了。多少年來,山東六國只有趙國有抗衡秦國的實力,基於這一天下公認的事實,秦國君臣在對趙方略的所有方面都是極其認真的。滅趙之後,嬴政親赴邯鄲慶賀了那場最大的勝利。之後,在對燕方略上,秦國君臣第一次出現了雖不甚明顯卻又分明存在的歧見,其間根本,是身為秦王的他第一次有了輕慢之心。若非那次突如其來的荊軻刺殺事件,他很可能當真信奉王道撫遠而使天下臣服的方略了:以燕國為楷模,對臣服之國保留相當大封地以為社稷延續。果真如此,秦國一統天下之偉業何足道也,一次簡單的權力更替而已。

  那次,王翦鄭重地上書提醒了,可他沒有上心。太子丹使荊軻刺秦之後,他立即下令開始滅燕之戰,與其說真正接納了王翦上書,毋寧說更多帶有憤然懲罰燕國的復仇之心。滅魏之後,他的輕慢之心重新泛起了。中原三晉覆滅,趙魏兩個曾經的山東霸主不復存在,底定天下之勢已成,齊楚兩國該當是水到渠成地滅亡了。對於楚國,嬴政尤其蔑視。在秦孝公之後的秦楚百餘年對抗中,楚國除了幾次微不足道的小勝,幾乎從來處於下風。以山東六國的說法:「欺侮楚國,莫秦為甚也!」當王翦提出要以六十萬大軍滅楚的時候,他確實認定這位老將軍已經暮氣甚重了。

  李信要以二十萬大軍滅楚,他之所以當場顯出讚賞之意並全力認定實施,在於他心頭始終閃動著一個意念:大軍壓境,楚國或可不戰而降。果真如此,六十萬大軍豈非太過揮霍?雖然,他也提出了兩步走想法:先以二十萬大軍滅楚,再圖大軍南下平定百越;然則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這與其說是同時接納了兩方對策的兼聽,毋寧說是否定了拋棄了王翦的主張。因為,他當時所以如是說,確實是基於撫慰這位老將軍的念頭,內心的話卻是:二十萬大軍能滅楚,自然也能平定百越。

  目下想來,他這個秦王與李信,都被楚國脆弱的表徵迷惑了。多年來,楚國政變多生而朝局混亂不堪。自支撐楚國的春申君被家臣李園謀殺,楚國權力便落到了卑劣如同趙國郭開的李園之手。這個李園依靠先後進獻妹妹李環于春申君、楚考烈王而暴發。李環生了兩個兒子後,楚考烈王死了,李園遂蠱惑自己的外甥楚幽王淫亂無度,以致楚幽王即位十年身空而亡。

  李園擁立另一個外甥(哀王)即位,不到兩個月,便被蓄謀已久的王族公子負芻聯結老世族殺了哀王和李園,負芻自立為楚王……如是亂象連綿,軍力自是不堪一擊。更重要的是,此前王賁奔襲楚國遊刃有餘,十日連下十城,楚國大氣都不敢出。凡此等等,都是事實。李信據以評判楚國脆弱,嬴政據以認同此論,甚或朝臣們也都認同這種評判。表徵論之,沒有錯。然則,當此之時,何獨王翦不如是看?嬴政記得很清楚,王翦言及六十萬大軍滅楚的理由,沒有一句涉及楚國諸般表徵,而只說及楚國基本國情,山川廣袤而族族藏兵,其中最要緊的論斷是:「楚非尋常大國,非做舉國決戰之心,不能輕言滅之。」

  如今,數萬將士已經用血肉之軀證實了王翦的洞察力。

  戰敗消息傳來,震怒的嬴政找不出為自己辯解的理由,甚或在狂亂的爆發中連咒駡的對象也閃現不出。就實說,嬴政沒有推諉過錯的惡習。嬴政崇尚自己的曾祖母宣太后,那種勇於承擔戰敗罪責而自裁的烈烈英風,一直是嬴政所追慕的。接李信敗報,各色閃念轟轟然一團在嬴政心頭炸開,最明亮的一閃是李信之敗絕非偶然,絕非進兵路徑之類的細節所致。既非偶然,必然何在?思緒翻飛,見事極為快捷的嬴政卻捕捉不住一個切口,在那一刻,嬴政的心智驟然亂了……此刻退一步想,縱然李信不採用奔襲戰法而穩紮穩打,又能如何?李信二十萬兵力能准保戰勝項燕的三十余萬楚軍麼?從戰場事實看,確實很難。嬴政也還記得,謀劃方略時李信對楚國兵力的預料是至多三十萬。

  對此,他自己也是認可的。然則,戰場事實是,僅垓下與汝陰兩地的楚軍已經三十萬有餘,且不說郢壽之兵、水軍舟師以及世族封地之私兵,如此足證楚國彈性極大。其潛在兵力遠在三十萬之上。如此評判,李信也好,嬴政也好,都是在戰場大敗之後才恍然醒悟的,只有王翦,是遠在發兵之先想到的。何獨王翦能在事前有如此清醒的洞察?而所謂運籌帷幄,所謂廟堂決策,所需要的恰恰便是這種洞察,這種遠見,這種預謀之期的冷靜與清醒。大錯鑄成而痛悔不及的事後聰明者,絕非領袖群倫而能開創千古大業之雄主。嬴政若無這般才具,何以一統天下?唯其如此,嬴政始終在反復地拷問自己:王翦何能如此,嬴政為何不能?

  踽踽獨行,悠悠沉思,嬴政的思緒飄向了遠方。

  少年嬴政與王翦相識之時,王翦已經年近三十了。其時,王翦雖然還只是堪堪立起將旗的低爵千夫長,但其穩健清醒與獨具一格的冷靜處事,已教少年嬴政留下了極其深刻的記憶。後來,正是王翦與蒙恬這一雙臂膀,扶持嬴政在最艱難的少年時期站穩了腳跟。十三歲的嬴政即位為秦王,曾經多次說過,將軍足為我師也。於是,王翦的「秦王師」之名不脛而走。然則,嬴政與王翦蒙恬的患難情誼卻也漸漸淡了。

  當然,與其說是淡了,毋寧說轉化成了一種受君臣法度制約的同心共事者的相處。嬴政還記得,自己對王翦深具厚望,做太子時曾經將自己搜羅到的所有兵書都送給了王翦。正是這些兵書。使後來的王翦有了根本性的躍升,由一個有豐厚實戰閱歷而又深具慧心悟性的低爵將軍,變成了一個真正具有運籌大戰之才華的名將。雖則如此,王翦的稟賦才華卻始終如平靜深沉的湖海,始終有一種持重沉穩的風貌,極少掀起張揚的波瀾。即或在統帥幕府這樣的專斷場所,王翦也極少疾言厲色,以至所有的新銳將軍們都敢於在王翦幕府氣昂昂地敘說自己的戰法主張,甚或與王翦多有爭辯。

  與白起、李牧這般以統軍剛嚴著稱的名將相比,王翦多少顯得有些木訥而不具威勢,多少靠近燕國樂毅,卻又少了樂毅那份貴胄名士的灑脫。與王翦對坐論事,嬴政時常有一種恍若面對老丞相王綰的錯覺。因為,王翦論戰事,從來不在戰法上做備細的敘說辯駁,而只做大局大勢之剖析評判,幾乎與李斯尉繚等廟堂謀劃大臣一般。自然,嬴政並沒有因此而認為王翦大而無當。然則,嬴政敏銳地覺察到了王翦的一種心態:戰場戰法是將軍幕府的話題,君王廟堂無須論及。嬴政則自認為尚算知兵,更認為,事前論及戰法只能對戰場統帥有利。故此,對王翦那種頗有君王只要交兵於將而不須干預戰法之意味的方式,嬴政多少有些淡淡的不快。要李信申明滅楚戰法,再徵詢王賁滅楚戰法,嬴政之所以在滅楚之前務求戰法方略清晰明確者,根源在此也。

  戰國之世,擁有赫赫戰功而如王翦風貌者,絕無僅有。

  然則,仔細想來,王翦卻有一樁幾乎可以稱之為奇跡的最大的長處:自來打仗沒有錯失,沒有明顯的錯令缺漏。與此同時,王翦也沒有奇絕之戰。嘗有人言,王翦無奇戰。嬴政聞之,總是淡淡一笑。戰場以戰勝為本,奇與不奇何足道也。然則,嬴政也很清楚,所謂王翦無奇戰者,其實說的是王翦才具平平而已。平心而論,此前的嬴政也多少是認同這種評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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