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九九


  項燕憤怒了,飛騎馬隊連夜趕赴都城請見楚王。晨曦初露,素來穩健謙和的項燕臉色鐵青地帶著一隊精銳劍士直闖王城。慌得楚王負芻王冠也沒戴,散發赤腳披著大袍便匆匆出來了。項燕一反常態地強橫,聲言要立地與昭氏告密者對質,若查無實據,楚王須立即斬首誣告者,否則項氏反出楚國!負芻大驚失色,二話不說下令王城郎尹捉來了昭氏那個告密者,對質不消半個時辰,親自一劍刺穿了告密者的咽喉。

  楚王負芻說,此人告密屬實,王室派人查勘卻是虛妄,果然疑忌項氏,豈能不先解項燕兵權?江東軍遲滯不前,本王亦有難言之隱也!天亮之後,楚王負芻立即召來已經還都的幾位世族大臣,當殿申明項氏絕無聚結私兵謀亂之舉,後若再告,立地治罪。項燕冷面肅殺,當殿森森然宣告:「項氏若圖謀作亂,秦軍南下便是時機!何須抗秦自傷?若有人定逼項氏反楚,則項氏未必不反!項氏反楚,第一刀便殺逼我反者!國難當頭,王族大族不顧楚國,項氏何計楚國?!」

  這番肅殺凜冽的宣言,使楚國廟堂對項氏的種種不實流言銷聲匿跡了。項燕至此明白了一個道理,在世族林立竟相蠶食的楚國,一味地效忠國家非但於事無補,且有殺身滅族之禍,若得自立報國,便得有適時適度的強橫霸道,否則一事無成。然則,回到汝陰幕府幾個月,淮南軍與江東軍還是遲遲不能抵達,理由多得令項燕哭笑不得。無奈之下,項燕只有做最不濟的謀劃了。其中最要緊的一著,便是以特急將令單調出江東軍的次子項伯,教項伯持項燕密令返回江東,將項氏封地的八千子弟兵全數帶來汝陰,再編入由陳城軍精心遴選出的八千壯勇,以項梁項伯為主將副將,編成了一支緩急可用的精銳中堅。

  列位看官留意,封地子弟兵,是中原戰國所無而楚國獨具特色的物事,故此不得不予以交代。蓋楚國在上述三方合乎法度的軍力之外,還有一種中原戰國已經不存在的潛在軍力,這便是各世族封主的所謂壯勇子弟兵。究其實,這等子弟兵是各封主以自家財力建立起來的私家軍隊,多則萬餘,少則數千,兵器精良,衣甲糧草豐裕,實際戰力甚或強于邦國軍旅。楚國之所以始終不能真正廢止私兵,其根本原因在於兩處:一則,楚國源於相對封閉的山地部族立國,其所秉承的傳統封地制,也始終相對完整地保留著,私家成軍的根基始終存在;再則,楚國山川廣袤險峻,部族眾多,星散於險山惡水,習俗差異極大,故變亂多生,而一旦變亂蔓延,國府大軍往往鞭長莫及,世族私兵則事實上成為保護封地並最終剿滅變亂的主要力量。楚頃襄王時期,曾發生了一場震驚天下的「莊躋暴郢」之亂,若非遍佈楚國的世族私兵,楚國很可能便在這場舉國動盪中滅亡了。

  這個莊躋,原本是南楚洞庭郡的將軍。其時,莊氏部族出了一個名士莊辛,奔走合縱抗秦,一時成為楚國名臣。後來,因楚國老世族排斥而遭頃襄王疑忌,莊辛被迫逃亡趙國。再後來,楚國對秦戰爭大敗,楚國欲聯結中原重起合縱,頃襄王才不得不再度召回莊辛。莊辛歸來,以「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為比喻說動楚王,遂再度領政奔走合縱。誰知頃襄王受老世族掣肘,又再度罷黜莊辛,並大大削減了莊氏封地。雖然,誰也說不清楚期間究竟生出了何等謀劃,更說不清楚莊辛與這件事有沒有關聯,總歸是莊氏部族的將軍莊躋,率領著數千兵士與族人起事了。

  莊躋起事的第一個舉動,是率領喬裝成庶民的士兵們混入郢都,洶洶然大舉攻佔官署,劫掠殺戮老世族府邸,並包圍了王城。整個郢都驟然陷入一片混亂,楚國朝野大為震驚。此所謂「莊躋暴郢」也。後來,在漸漸聚攏的王師圍攻下,莊躋率眾被迫退出郢都,卻又颶風般殺向江東,再席捲南楚,佔據了湘水地帶。後來,莊躋部又馳驅千里,南越五嶺,佔據了滇地,遂稱王號,並自立為邦國。立國後大約財貨不足,莊躋又率兵北上,再度席捲了湘水江東。楚國廟堂深為震恐,曾數度發兵追擊圍攻,皆因大軍無法在高山峻嶺與江河湖海中捕捉剽悍靈動的莊躋軍,每次都是勞師無功。當此之時,各世族為了自家封地不受劫掠殺戮,遂紛紛自發地以私家子弟兵圍追堵截,前後歷時十餘年,莊躋暴動及其餘波方告平息。

  莊躋舉兵,對楚國與當時天下造成的震撼極大,以至當時的名士大著幾乎都有評說。《苟子·議兵篇》云:「……莊躋起,楚分而為三四。」並進而將莊躋用兵與齊國田單、秦國商鞅等同並論,以為「是皆世俗之所謂善用兵者也」。《韓非子·喻老》云:「莊躋為盜於境內,而吏不能禁,此政之亂也。」《呂氏春秋·介立》,更將莊躋之亂對楚國的影響,與長平大戰對趙國之影響並論。後世《史記·禮書》亦云:「莊躋起,楚分而為四參。」《論衡·命義篇》則云:「莊躋橫行天下,聚黨數千,攻奪人物,斷斬人身。」凡此等等,皆證明了一個事實:莊躋之亂,使奉行封地自治傳統的楚國更加支離破碎了。根本原因在於,莊躋之亂使楚國世族的私家武裝走到了前臺,分治之勢更加難以動搖。

  項氏的江東子弟兵,正是在莊躋之亂中崛起的一支勁旅。

  項氏部族曾經滄海,其興衰沉浮之多,常令項燕不勝感慨。

  殷商王朝時,有一個小方國項,因其僅為第四等子爵,故雲項子國,其國瀕臨洧水,有地方圓百餘里而已。這個項子國,皆以國為姓,有了最早的項氏部族。周滅商,弱小的項子國沒有出兵勤王。周初有管蔡武庚之亂,已經失國的項氏部族專事漁獵,也沒有捲入。為此,周公平定管蔡之亂後重新分封,著意恢復了項氏封地,以為小邦忠順之楷模,於是又有了項子國。歷經數百年,周平王東遷洛陽,天下遂入紛爭不休的春秋之世。其後的項子國,吞滅了周邊十幾個更小的城邦小諸侯,經周王室認可更名,正式號為項國,其國都項城便成了淮北小有聲威的重鎮。

  正在項國欣欣然蓬勃興旺之際,中國大勢一朝變了。西部戎狄、北方胡族、南部諸蠻、東部諸夷,似乎約好的一般同時向中原洶洶然進犯,燒殺劫掠的戰火彌漫了所有的諸侯國的縫隙。其時,春秋霸主齊桓公在丞相管仲襄助下,會盟諸侯,一力舉起「尊王攘夷」大旗,呼籲諸侯放棄紛爭,共同抵禦四面蠻夷。中國諸侯遂各自奮勇,紛紛出兵組成聯軍,合力反擊洪水般的蠻夷入侵。

  然則,在齊國九次會盟諸侯組建聯軍的年月裡,項國卻死死固守著自家封地,一如既往地採取了觀望對策,罕見地沒有出兵攘夷聯軍。對此,齊桓公耿耿不能釋懷,在夷患消除之後與當時的大國魯國會盟,秘密達成了一個懲罰項國的盟約。於是,在此年春季,魯僖公以狩獵為名,率軍突然兵臨項城,吞滅了項國。至此,淮北空留項城之名,項國土地劃入魯國,而項氏國人則被魯國交給了人口稀少的齊國。齊國丞相管仲頒佈的命令是:項氏部族全數放逐東海,罰為刑徒苦役,充作漁獵部族。

  為了躲避突如其來的巨大災難,項氏部族秘密逃亡東南,進入了齊國鞭長莫及的吳國震澤,在茫茫水域開始了艱難的漁獵生涯。遭此一番劫難,項氏部族痛定思痛,多次合族共議未來生路,終究悟出了一個道理:不以武備立身立國,無論觀望紛爭或是捲入紛爭,即或偶有小成,最終都只是強者魚腩而已。自此,項氏部族大興尚武之風,或漁或獵或耕,人人皆須習武強身,族中子弟但有才具,必須以修習兵法為第一要務。與此同時,項氏大改族法,舉族諸業皆以軍制統轄,但有危難,舉族為兵。漸漸地,吳中項氏的強悍聲名在吳國越國傳播開來,項氏子弟也越來越多地進入了吳越兩國的軍旅。

  倏忽百年,天下進入了鐵血大爭的戰國之世。越國滅了吳國,楚國又滅了越國。越國滅吳時,項氏舉族為戰,成為一支令越王勾踐很是頭疼的亡命精銳。直至越國宣告滅亡,項氏都沒有歸順越國,而是遁入震澤,多方聯結舊吳部族,屢屢舉兵向越國發難。雖然一直未能恢復吳國,然項氏大名卻已遠播天下。及至楚國滅越,為鎮撫星散抗楚的百越部族,楚威王遂派特使進入震澤,隆重邀項氏出水。

  楚威王開出的條件是:許項氏以吳中為專領封地,得在泗水下相建立城邑為治所,領鎮撫百越之重任。如此優厚之許諾,實則將項氏等同于楚國三大世族了。因為,只有楚國的昭屈景三大世族,才能在專領封地之外,又在楚國都城地帶另建一座治所城邑。當時,楚國都城是壽春,下相正在壽春東北百里之外。項氏合族會商,一則基於與越國世仇,二則基於楚國所許吳中封地之豐饒及地位之崇高,終於接受了楚王的招撫,歸順了楚國,肩負起鎮撫東南嶺南百越的重任。

  自此,強悍的項氏進入了楚國軍旅,成了楚國四大世族之一。

  然則,項氏終究不能與楚國的昭、屈、景三大老世族相比。蓋昭、屈、景者,都是古老的楚國王族的分支繁衍,盤根錯節根基深厚,非但封地廣袤,且在廟堂也始終居於主宰地位。楚國傳統,昭氏多掌令尹大權,統轄國事;屈氏則多居莫敖,掌王族軍政事務;景氏則多居大司馬,掌關防與舉國軍務。項氏以軍旅成名入楚,在廟堂格局中歷來無傳統高位,而只能以軍功實力立族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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