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九八


  大臣們不說話了,連楚王負芻也板著臉不說話了。年青的項梁頗見難堪,卻竭力平靜著心緒,也沒有說一句話。世族大臣們原本期望這個在楚軍中頗有聲名的年青悍將會暴跳如雷,或可借機搜求得項氏擁兵自重的些許罪證,孰料這個黝黑精悍的年青將軍竟能隱忍不發,一時倒涼冰冰滯澀了。畢竟,項氏也是世家大族,目下又是軍權在握支撐楚國,昭氏為世族之首,昭恤又官居令尹總領政事,發作一通尚算無事,他人便未必能如此輕易地對項氏大將發作了。

  「項梁,老夫問你。」大司馬景檉說話了。

  「敢請指教。」

  「大軍南進汝陰、城父,可是畏秦避戰之策?」

  「汝陰、城父,向為郢壽北部兩大要害。我大軍進駐兩地,正是扼秦軍咽喉要道,使秦軍不能南下攻我都城。大司馬之論,末將以為誅心過甚!」

  「也算一說。」景檉聳了聳雪白的長眉,「另則,大軍糧草與衣甲兵器,此前皆有徵發,目下未曾開戰,如何便有了虧空?」

  「對!此問才是要害啦!」幾個老臣一齊拍案了。

  「此前徵發之糧草輜重,目下全數在倉,並未進入項氏封地!諸位若有疑慮,隨時可派特使查勘。」年青的項梁先了卻了大臣們的心病,又奮然道,「秦強我弱,此戰關乎楚國存亡!若不能凝聚國力做長久抗秦之謀劃,僅將此戰看作一戰之戰,則楚國必步韓趙燕魏之路!而若做長久鏖戰預謀,則糧草輜重遠遠不足!此乃大將軍之意,末將言盡於此。」

  大臣們真正無話可說了。項梁慷慨激昂,說的是嚴酷事實,是迫在眉睫的大災難。這一點,老辣的世族大臣們還是有數的。去歲王賁軍的狂飆突襲之後,楚國君臣對秦國虎狼是實實在在地領教了一回,再也沒有了輕慢之心。諸般盤詰疑慮者,傳統政風使然也,非不欲抗秦保楚也。楚王負芻原本是精明機變的王族公子,盛年奪位,也算得多有歷練,對秦楚此戰更不會懵懂。一陣難堪的沉默之後,楚國君臣們心照不宣地撇開了項梁,開始議論起如何抗擊秦軍的具體事宜了。

  暮色降臨,君臣們終於一致認可了四則對策:其一,立下王命,並以大司馬景檉為特使,嚴厲督導尚在半途的數萬淮南軍盡速北上歸屬項燕;其二,以令尹昭恤兼領大軍後援諸事,全力督導大族封地的糧草徵發與輸送;其三,水軍舟師由江東進入淮水,預為郢壽南遷退路;其四,以洞庭郡為南遷都城所在,萬一此戰失利,則南下以雲夢、洞庭兩大澤為屏障,以水師與秦軍周旋。

  諸般謀劃妥當,楚王負芻又設宴為項梁洗塵。楚國君臣都著意撫慰了這位年青大將,殷殷叮囑了諸多向大將軍項燕的撫慰褒獎。及至楚王王命擬好,已經時近三更。年青的項梁心情火急,執意拒絕了楚王賞賜其王城夜居的殊榮,要連夜趕赴汝陰。負芻遂大加褒獎,下令宣達王命的特使隨項梁一起星夜上路。於是,項梁馬隊連夜出郢,風馳電掣向北去了。

  項燕巡視完兩地軍營,心頭的烏雲更重了。

  自去歲奉命為抗秦大將軍,倏忽將近一年,最根本的大軍集結尚未全部完成,諸多部署運籌更是磕磕絆絆走走停停。截至目下,汝陰要塞的營壘差強完成,原本要求的山石壁壘卻變成了土木壁壘;城父要塞的營壘,索性一道土溝,再加一道土牆垛口;兵器坊制箭,原本將令是三個月出箭五十萬支,可堪堪一年還不到十萬……凡此等等,無論項燕如何怒不可遏地屢屢發作,各部將軍與軍務司馬們都不做任何辯解,挨一頓霹靂斥責之後,又是一如既往地磨蹭著蠕動著。項梁幾次拿起令箭要行軍法,每每最後的那一刹那,令箭都軟塌塌掉進了帥案的箭壺。楚國,這就是楚國,楚王尚且乏力,你項燕又能如何?

  便說最要害的大軍調集。依照目下軍制,楚國軍力主要是三方:

  其一,散佈各個關塞城防的守軍。戰國之世,齊國七十餘城。楚國地廣,大約將近兩百座城邑,設防城池大約五六十座,合計軍兵大約三十萬上下。除了幾處由國府大司馬直轄的要害關城,此等城防守軍的輜重糧草衣甲器械等,素來由國府與城池所在封地共擔。所在地封主樂此不疲,常常給予城防軍將士種種額外補償。久而久之,邦國城防軍大多成為實際上的封主私兵,極難調出本地。

  其二,王室國府直屬的大軍,合計大約四十余萬。除去水軍舟師幾近十萬,陸地馬步軍差強三十余萬。這是楚國唯一可隨時開出的主力軍。依照楚國後期大勢,這三十余萬大軍的經常性駐地是四個大本營:一軍駐守淮北重鎮陳城郊野,應對中原;一軍駐守郢壽北部之汝陰要塞,一軍駐守郢壽背後之淮南,前後拱衛都城;一軍駐守江東吳中之地,應對頻繁多發的吳越之亂。四大駐軍,多則八九萬,少則三五萬,因時因戰而流動。

  其三,直接隸屬於王室與各方官署的軍兵,大體在十余萬。主要有:隸屬於柱國將軍的都城護衛軍,隸屬於郎尹、郎中兩將軍的王室護衛軍,隸屬於司敗(掌刑罰)署的捕盜及監獄守軍,隸屬於關吏的盤查關防的軍兵等等。除非國破之戰,此等軍兵幾乎永遠不可能用於戰場。

  如此三方大軍,項燕能夠以王命兵符調集者,實際只有第二種,即國府直屬大軍。自調兵急令發出之後,項燕立即從郢壽趕到了汝陰,建立了幕府。汝陰地處汝水下游之南,是瀕臨淮水北岸的壽春(郢壽)北上的最重要咽喉,且有汝水一道天然屏障,是狙擊秦軍南下的要害關塞。項燕是一位清醒實際的將領,對楚國大勢有著清醒的評判。若是楚國軍力能如臂使指,最佳的防禦戰略自然是以更北面的陳城為根基,大軍既可有效抵禦,更可在時機有利時伺機反擊秦軍。然則,目下的楚國已經是支離破碎,統屬之難無以言說。

  更有一點,楚國南遷郢壽時,幾乎將豐饒富庶的陳城搬空,人口流失,商旅銳減,糧草輜重全然沒有了根基。若再度以陳城為根基,只怕糧草輜重輸送的數百里長線會立即成為秦軍最好的施展所在。糧道一旦被遮絕,楚軍只怕也會成為第二個長平大戰的趙軍,項燕也必是第二個趙括無疑。當此之時,項燕只能收縮防線,聚集有可能聚集的最大軍力,扼守咽喉與秦軍一戰,舍此奈何?然則,那些不諳軍情不知兵法卻又閉塞昏聵的老世族大臣們,心下卻只恪守著「抗秦必以淮北陳城重鎮為根基」的傳統方略,對他的苦心運籌種種指責多方質疑,甚或以遲滯大軍遲滯糧草相要挾,遠離廟堂的項燕真有些百口莫辯了。

  迄今為止,除了原駐汝陰的三萬步軍,抵達汝陰大營的只有陳城八萬步騎混編大軍。陳城軍之所以能如期南下,還在於項燕的嫡長子項梁是陳城軍主將。而淮南的八萬精銳步軍距離汝陰只有三百餘里,走了十個月竟還遲遲黏在半道。江東的十余萬步騎,也在北上抵達淮水南岸的淮陰要塞後莫名其妙地開始停滯不前了。也就是說,項燕能調的四支軍馬,目下只到了兩支十一萬,兩支主力大軍則做了泥牛入海。

  「江東大軍如此遲滯,豈有此理!」

  憤然之下,項燕派出項梁——國家艱危之時竟然只有自己的兒子可以信任,這也是項燕的莫名悲哀——星夜趕赴淮陰查勘實情,若果真是不得已,他便要親赴郢壽訴諸楚王了。旬日後,項梁風塵僕僕趕回,訴說了江東軍的遲滯原因。而這一切,還都是時任江東軍裨將的項燕的次子項伯秘密探察清楚,又秘密告知項梁的:江東軍主將景焯接到大司馬叔父景檉的密件,說昭氏一族有人密告項氏在江東聚結私兵,圖謀與越人部族作亂自立,楚王正在派員秘密查勘;大軍或可能再度南下平亂,項燕能否領軍亦未可知,江東軍當以糧草未齊為由,原地等待王命。

  「狗彘不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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