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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


  大殿中一片肅靜,李信等大將沒有再度堅持己見而盤詰反駁,其餘大臣將軍們則將目光聚集在了李斯身上。這種狀態,相當於大臣將軍們事實上認可了尉繚對難易之說的評判,只等李斯是否歧見,而後便是秦王的最後決斷了。

  「攻楚為先,臣亦贊同。」李斯兼掌朝會議程,一直站在王台左下一方比王台稍低比群臣座案區稍高的司儀臺上,空闊孤立,整個大殿都看得很清楚,略帶楚語的話音也分外清晰,「楚齊先後,不僅是難易之辨,而且是治情之辨。秦統天下,志在使中國劃一而治。而中國之廣袤難治,泰半在南疆之地。南疆不治,中國不治。夫南疆者,淮水之南一,江水之南二,五嶺之南三,海天之南四。層層南進,萬里之遙也。更兼山川險峻,阻隔重重,進軍既難,劃一而治猶難。故此,先下楚地之好處,非但在先攻堅而弱者自破,更在為有效治民爭得先機。如此,最後滅齊之日,楚國大局已經安定,天下劃一則大有可為也!李斯不諳軍事方略,唯以政治補充。此,李斯贊同先下楚國之意也。」

  大殿更安靜了,這是一種蘊含著意外與驚訝的默然。誰都知道,李斯是楚國上蔡人,對楚國所知之深自然遠過秦國群臣。然,李斯之論卻不就楚論楚,而是提出了一個秦國大臣將軍們從來沒有想過,至少沒有自覺想過的大論題:楚國治情對一統天下具有獨特的意義,而這種獨特意義,要靠軍爭大略去實現。對於尚武善戰而思慮戰事多從戰場本身出發的秦國文武,這無疑是一個被長期忽視的視角。舉殿若有所思之時,大臣們都看到,秦王嬴政已經在輕輕點頭了。

  「長史之言,未免誇大治楚之難!」一片靜默之中,又是李信站起來高聲道,「楚國固然廣袤,然其風華富庶之地始終在江淮之間。數十年間,楚國都城由郢壽北遷陳城,又由陳城南遷郢壽。楚國之民眾、財富、軍力,俱只在江北淮南之間。所謂江南,所謂嶺南,盡皆荒僻不毛之地;南楚百越部族零散山居,各守城邑,全無聚集大軍之力。我軍但下江淮之間,號令所指,莫不為治!何有『劃一而治猶難』一說?」

  「號令所指,莫不為治。說得好!」老蒙武奮然拍案。

  大臣將軍們卻再沒有一個人呼應了。畢竟,李斯沒有直接涉及軍兵方略,至於楚國治情究竟如何,則不好貿然評判。李信激昂反駁,可能是對楚國知之甚多,而其他人則未必如此了。更有諸多大臣將軍認同李斯所言,對老將軍蒙武的讚歎自然不會做任何附和。一時肅靜,丞相王綰離座道:「老臣以為,齊楚先後之爭,業已說得清楚。相關治情評判,宜下楚之後從容計較,此時不宜虛空論爭。敢請君上,當斷則斷。」

  「丞相言之有理。」

  秦王嬴政一拍王案,目光巡視大殿道,「齊楚先後,不必再論。先齊固然容易,先楚更利大局。本王決斷:先下楚國。明日朝會,議決對楚進兵方略。」

  晚湯後,秦王嬴政吩咐蒙毅召李信入宮,隨即與李斯出了書房。

  澄澈秋月之下,輕舟漂蕩在水面之上。看著意氣風發的李信,秦王嬴政再次褒獎了李信追擊燕國殘部並除卻太子丹的軍功,末了,嬴政申明召見之意:就對楚戰事,想在朝會議決之前先聽聽李信的進兵方略。旁邊李斯一時頗感疑惑,如此大事,不先行徵詢王翦蒙恬兩位上將軍,如何先召李信會議?秦王縱然激賞李信,此舉似乎也有失妥當。然則,一想到秦王去歲對王賁的獨到選擇,李斯終於定下了心思,只在書案埋頭錄寫了。

  獲此殊榮,李信大為感奮,不假思索慷慨直陳道:「滅楚方略,盡在八字:遮絕江淮,攻取淮北。如此楚國可一戰而下!」其快捷自信,顯然是久有思索成算在胸。秦王道:「如此方略需兵力幾何?」李信道:「二十萬!」秦王道:「如何進兵?」李信指點著攤開在大案上的地圖道:「下楚之要,在江北淮北兩地。末將所言二十萬,是決戰主力大軍。全域方略尚需兩支偏師:其一,陸路偏師插入淮南,遮絕楚國王室渡江逃亡嶺南之路!其二,水軍偏師從巴蜀東下,佔據彝陵要塞,遮絕楚國王室逃往荊楚故地之路。與此同時,我主力大軍直下淮水楚都,決戰楚軍必當勢如破竹!如此進兵,主力大軍二十萬足矣。」

  「好!將軍雄風也!」

  秦王嬴政的炯炯目光一直隨著李信的指點在地圖上移動,聽李信說罷,不禁拍案讚歎一句。見李斯蒙毅沒有說話,嬴政笑問道:「兩位以為如何啊?」蒙毅素有壯勇之心,當即一拱手道:「臣以為,遮絕江淮,攻取淮北,堪稱上乘方略!用兵二十萬決戰,已經牛刀殺雞!」李斯似有沉吟,思忖道:「臣不擅軍事,只覺如此方略,似將楚國做江淮之楚,不是全楚……臣意,尚須徵詢兩上將軍為當。」李信微微一笑,口吻頗帶嘲諷地指點著地圖道:「自來用兵計國力之厚薄,軍力之強弱,幾曾計土地之廣狹?若以全國疆域論之,匈奴占地無垠,便當以數百萬兵力對其作戰了。」李斯淡淡道:「也是。說到底,斯不擅軍事,心下無數。」

  「好。將軍且回,明日朝會再議。」

  秦王見李斯終有疑慮,皺著眉頭默然一陣,吩咐李信先回去了。嬴政深知,李斯雖非兵家大才,然絕非對兵家方略沒有評判力,其心惴惴,必有說不清楚或自覺不當說的道理。軍爭大略,畢竟不能輕率。輕舟漂蕩良久,秦王終於下令靠岸了。

  「走,老將軍府。」

  三更時分,君臣三人匆匆趕到了只亮著門廳兩隻風燈的上將軍府邸。及至門吏惶恐萬分地打開大門,家老匆匆迎出,庭院中尚是黑乎乎一片。此次班師歸來,秦王嬴政還是第一次登臨王翦府邸,偏又是如此匆忙,心下不禁生出幾分愧疚,連說不知老將軍已經安睡,還是明日再來。幾句話之間,整個府邸燈火大亮,王翦也已經冠帶整肅地大步迎出。嬴政正欲趨前撫慰,王翦已經深深一躬高聲參見了秦王。嬴政深覺歉然,又覺此時離開更是不妥,遂對王翦深深一躬道:「嬴政夜來走動慣了,卻忘了老將軍鞍馬勞頓,委實無禮也。」王翦惶恐地扶住了秦王道:「君上夙夜辛勞,老臣卻倒頭安臥,罪責在臣,安敢當君上自責也!」一番寒暄,君臣進了正廳落座。

  「少將軍不在府中?」不見王賁,李斯有些迷惑。

  「小子!」王翦黑著臉,「另居了,恨不能不是老夫生養也。」

  「少將軍不沾父蔭,非不孝也,老將軍怨氣好沒來由!」

  李斯與王翦文武相知,直率一句,君臣們不禁大笑起來,氣氛頓見輕鬆。一時茶來,飲得片刻,秦王直接說了來意,徵詢王翦對楚國用兵方略。王翦說得很實在:「用兵之道,貴在因時因地。老臣久在燕趙,對楚用兵尚無認真思慮。就實而論,老臣唯明一點:楚非尋常大國,非做舉國決戰之心,不能輕言滅之。」嬴政頗感意外,思忖道:「楚國長久疲弱,老將軍何有舉國決戰之說?」王翦道:「楚雖疲弱,然年年有戰,族族有兵。楚乃分治之國,非但世族封地有財有兵,即或百越部族,也是城邑林立互不統轄,幾類殷商諸侯。如此,楚王縱成戰俘,楚國亦未必告滅。此等大國,聚兵外戰確實難而又難,然抵禦滅國之災,潛力卻是極大。」

  「噢?」李斯似乎有些驚訝。

  「老將軍之見,滅楚需兵力幾何?」嬴政問到了根底。

  「舉國之兵,六十萬。」

  良久,君臣沒有一個人說話。王翦說法與李信謀劃差別太大,秦王與李斯實在不好貿然可否。默然一陣,還是李斯笑道:「老將軍尚無滅楚方略,一口咬定六十萬,未免唐突也。」王翦卻一臉正色道:「對楚之戰,非對趙之戰。秦趙經年廝殺,地熟人熟,自可預定方略。秦楚之間諸般差異極大,且從未有過大戰,不預為踏勘而能有戰法方略,老夫未嘗聞也!六十萬者,大局決斷也。無大局之斷,何得戰場方略焉!」秦王點頭道:「老將軍說得也是,我等各自想想,來日朝會再議。」說罷離座,對王翦叮囑了一番飲食起居上心的撫慰之言,便告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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