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九二


  在蒙毅與趙高說話間,秦王嬴政與大臣將軍們已經熱辣辣地連幹了四爵,人人面色泛紅。李斯一句長宣:「賀功酒罷,大朝伊始——」大臣們一齊落座,殿中便肅靜了下來,李斯也坐回了自己的座案。

  「諸位,今歲大朝,不同尋常。」秦王叩著王案開宗明義道,「五年來,我大秦雄師連下韓、趙、燕、魏四國,俘獲三王。雖然,燕王喜在逃,殘趙餘部另立代國,然其苟延殘喘之勢已經不堪一擊。故此,燕趙餘波戰事,可相機一體解決。目下之要,在於全力應對最後兩個大國,齊國楚國。此意,長史已經書令預告,諸位今日放開說話。一日說不完,兩日三日說。無論如何,要議決一個方略。如何議法,長史說話。」

  李斯站了起來,拱手一個環視禮道:「諸位大人,奉君上之命,斯與丞相、上將軍、上卿、國尉等預為會商,以為齊楚事宜有兩個大方略需得議決:其一,對楚對齊,孰先孰後?其二,對楚對齊,各需幾多兵力?唯兩大方略議定,各方官署方得全力謀劃協力之策。今日大朝,先議用兵次序。」說罷,李斯向殿角站立的蒙毅一招手,見蒙毅遙遙一拱手,便再次環視一拱手道,「錄寫書吏與史官均已就位,諸位可以說了。」

  唯其事關重大,殿中一時默然,大臣將軍們似乎都沒有先發之意。

  「老夫之見,還是先聽上將軍說法。」白髮尉繚點著竹杖說話了。

  「老國尉啊,我還沒緩過心勁,宜先聽聽列位高見。」

  風塵僕僕的王翦笑了笑,顯得疲憊而蒼老,面色黝黑消瘦,鬚髮花白虯結,連聲音都有些沙啞了。既往滿堂朝臣相聚,王翦風貌恰恰在於承前啟後的中年棟樑,其厚重勁健的勃勃雄風有目共睹。孰料短短四年征戰,今日班師歸來,王翦再與一大片新銳大臣將軍同席,風貌已經渾然融入一班老臣之列了。秦王嬴政看得心頭怦然一動,一個眼神,趙高向上將軍座案捧過去了一鼎熱氣蒸騰的黃米酒。座中王翦立即提身抬胸,向王台長跪拱手。嬴政連連搖手,低聲呵呵一笑道:「不須不須,上將軍多禮也。」

  王翦卻一拱手正色高聲道:「老臣胃寒腿寒,得此熱米酒正中下懷,豈能不謝過王恩!」話音落點,殿中不期然騰起一片笑聲。大將群中的王賁,很有幾分難堪。蓋秦國廟堂風習本色厚重,說粗樸也不為過,君主與臣下同酒同食實屬尋常,朝會間送過老臣一鼎熱酒暖身更是平常。縱是年青大將受得此酒,只怕也不會在大臣議事的當口如此攪擾正題謝恩。王翦功蓋秦國,且素有「秦王師」名望,卻做如此受寵若驚狀,在秦國君臣眼裡,自然是幾分意外的滑稽。

  「末將有話!」一員大將霍然站起。

  「好!李信但說。」嬴政目光炯炯,拍案高聲一句。

  「齊楚兩國,皆為大國。」李信做過謀劃軍機的司馬,是秦軍將領中少數幾個好讀兵書且勇猛善戰者之一,論思緒口齒之清晰,堪稱軍中第一,王賁等其餘大將遠不能及。這時,李信已經大步走到王台下的高大板圖前,指點著地圖侃侃道,「然兩大國相比,又有不同:楚國地廣人眾,齊國地狹人寡;論士氣民心,楚人多戰而精悍頑勇,齊人多年浮華偏安,人多怯戰。伐楚伐齊,孰先孰後,不言自明!」

  「你明說,究竟孰先孰後?」將軍趙佗不耐繞彎子,黑著臉高聲一句。

  「凡事先易後難,李信敢請先下齊國!」

  李信走回了自己的座案,殿中卻一時沒有人開口。秦王嬴政目光巡睃,見王賁皺著眉頭若有所思,叩案笑道:「少將軍思謀專注,意下如何啊?」王賁見秦王點名,霍然起身道:「末將之見,李信將軍對齊楚兩國情勢評判大體近於事實。論戰事,確實是楚國難,齊國易。然,若說先易後難,末將以為不然。」

  「少將軍差矣!先易後難,滅國一直如此!」大將馮劫喊了一句。

  「不。」王賁寡言,但論及軍事卻從不謙讓,見有人反詰,大步走到板圖前指點道,「滅國開首自韓國始,是先易後難。然,不能將開首試探視作一成不變。燕趙魏三國,孰難孰易?趙難,燕次難,魏國最易。可我軍如何?偏偏先攻最難的趙國!其後,燕國一戰而下,魏國水到城破。若先攻燕、魏,則今日大勢未必如此。」

  「你倒是明說!先攻哪國?」趙佗又喊了一句。

  「先攻難,易者不為患,甚或可能不戰而降。」

  「那就是先攻楚!說明白不好麼?」趙佗又嚷嚷了一句。

  殿中蕩出一片笑聲,隨即一片哄哄嗡嗡的議論。秦王嬴政笑道:「好啊,李信一說,王賁又一說,兩位上將軍甯無一言乎?」蒙恬居下與王翦鄰座,見王翦似乎沒有說話意思,遂一拱手高聲道:「願先聞老將軍高見。」王翦揉了揉眼道:「老夫一罐熱米酒下肚,心下些許迷糊,你先說也。」蒙恬笑道:「老將軍不願先說,自是贊同少將軍了。」遂一拱手道,「君上,諸位,蒙恬之見與王賁將軍大同小異。大同者,目下唯餘兩國,先攻堅滅楚,戰勝之後,齊國確實可能不戰而下。小異者,滅楚之戰,仍需提防齊國暗中援助楚國。此間根源,在於當年齊國抵禦燕軍六年苦戰,楚國始終是田單軍的暗中後援,否則不可能有田單複國。此乃救亡大恩,齊國君臣數十年念念不忘。為此,楚國臨難,齊國不可能無動於衷。故此,理當給予防範,若持『易者不為患』之心,則可能疏忽齊國。」

  「上將軍所言,恰當先行攻齊!」

  話音落點,李信奮然起身又道:「先攻楚,齊國有暗中援手之可能。先攻齊,則楚國必不會再度援齊。其中緣由:田單複國數十年來,齊國多次拒絕楚國合縱抗秦之請,楚國春申君主政,幾欲與齊國斷絕邦交。歸總言之,楚人怨齊久矣!齊國遇攻,楚國必不來援!一舉下齊之後,我軍沒有了東方之患,全力南下江淮,水陸並進,楚國可一鼓而下!」

  「言之有理!我等贊同!」大將辛勝、馮劫等紛紛高聲。

  「末將贊同王賁將軍!」趙佗、章邯等也紛紛高聲。

  秦王嬴政心緒舒暢,饒有興致地左右看看道:「將軍們兩說,國尉、長史以為如何?」秦王一點,大將們立即明白了:秦國謀劃大計者,目下只有尉繚、李斯沒有說話,而這兩位重臣多在廟堂又多與秦王溝通會商,故此其對策也常常是秦王的決斷。如今見秦王點名教這兩位大臣說話,殿中紛嚷的將軍們立即安靜了下來。

  「老臣以為,用兵先後,易斷也。」尉繚點了點竹杖,蒼老的聲音有一種哲人的韻味,「先難後易,抑或先易後難,皆因時勢不同而定也。以天下大勢論,楚齊兩大,皆國力悠長,不可小視。所不同者,近數十年來齊國與列國交往大減,幾無戰事,軍力顯然孱弱了許多。而在趙國衰落之後,楚國多次鼓蕩合縱,差強取代了趙國領袖山東之位置。期間,楚國又曾幾次對嶺南吳越叛亂用兵,對秦也幾次攻取多有小勝。故此,楚國軍力顯然強于齊國。若能聚全力一戰而下楚國,天下可安也!其時齊國偏安東海,不足慮也。所謂易斷者,先伐楚,一戰安天下;先伐齊,兩戰安天下。此中利弊,不難權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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