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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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車途中,秦王一直沒有說話。車到王城南門,嬴政恍然醒悟,連催李斯回府歇息。李斯說要去王城值夜。嬴政卻說夜半無大事,有蒙毅行了,堅執教李斯回府去了。李斯一走,嬴政又催蒙毅走。蒙毅說甚不走,嬴政一揮手徑直進了王書房。蒙毅在外署守候一夜,眼睜睜看著秦王的身影隔著空闊的天井在窗櫺白布上晃悠了一夜。期間,趙高悄悄摸到外署想問個究竟,瞄見是蒙毅值夜,又連忙悄無聲息縮了回去。天亮時分,趙高從王書房出來,交給蒙毅一支秦王手書的竹簡,上面只有六個字——朝會中止一日。 這日午後,王賁奉命進了王城,被趙高直接領到了鳳台。 鳳台,咸陽老秦人呼為鳳凰台,是目下咸陽王城中最高的一座台閣。究其源,本是秦穆公建在舊都雍城的一座台閣之名。穆公時,秦國有著名樂師蕭史,一管長簫常召來美麗的白鵠與孔雀盤旋起舞。穆公有女,名弄玉,酷愛琴簫,也深深歆慕著蕭史。穆公鍾愛這個小女兒,遂築了一座台閣,使弄玉蕭史同居其上,終日琴簫唱和,引得孔雀白鵠盤旋不去,成為老秦地一道令人心醉的美景。 數十年後,蕭史弄玉不知所終,老秦人都說,這雙玉人一起乘著鳳凰隨風成仙去了。秦人以孔雀為鳳凰,又感念大爭之世沉醉琴簫的難得情懷,遂將此台呼為鳳凰台。國府因俗,亦將此台定名為鳳台。其後宣太后主政,感念鳳凰台那段動人的故事,便依照原式加高,在咸陽王城也建造了一座鳳凰台。這鳳凰台建造在王城最幽靜的一片胡楊林的一座小山上,台高十丈,高聳於殿閣樓宇之上,登臨台頂,大咸陽內外盡收眼底,遂成為天下有口皆碑的一處勝境。百數千年後,鳳凰台尚是秦地風物勝跡之一,非但在諸如《水經注·渭水注》一般的治學著作中有美麗傳說的記載,且衍化出《鳳凰臺上憶吹簫》的著名詞牌,留下了後人不知多少感慨萬端的憑弔。這是後話。 「王賁將軍,風台眼界如何?」 「高遠清心,末將沒有想到!」 「末將末將,少將軍已經是少上造爵位,大臣了。」 秦王一句笑語,王賁倒是局促了。論目下軍中爵位,父親王翦的大良造爵位之下便是他的少上造爵了。蒙恬任職與父親同,然因沒有滅國戰功,故此只是右更爵位,比他還低了一級。王賁高爵,原因在平定韓亂與滅魏之戰兩大功。在秦國,爵位不僅僅是朝班座次序列,更重要的,在於爵位是不含任何水分的最直接的軍功標誌。因為,無功不受爵是秦法最不能鬆動的根基。在秦國,有才而無功,可以領職,但不可以受爵。所以,秦人更看重爵位,對職司高低倒是不那麼在乎。而今,王賁以滅國大功一躍升爵三級,在同等年青的大將中成為首屈一指,榮則榮矣,個中滋味卻多少有些雜陳。全部原因,是父子兩人同居滅國之功,而別的大將卻沒有一人獲此殊榮。 韓趙燕魏四國,滅韓主將是內史嬴騰,但滅韓是試探之戰,既沒出動當時的主力新軍,也沒有雙方大戰,所以秦國朝野將滅韓之戰看得並不重。滅趙滅燕滅魏,卻都是實實在在的大戰。滅魏雖然沒有主力決戰,但那是運籌使然,並非王賁沒有主力決戰的方略與將才,更何況魏國是長期壓迫秦國的宿敵,其實力遠非韓國可比。所以,秦國朝野絲毫沒有因為水戰下魏而低估了滅魏的戰功。然則,終因有父親如此一個人物,王賁總有一種說不清的隱隱感覺,似乎總覺得朝野將他的戰功看作有幾分運氣或者天意,與他同等軍旅閱歷的年青大將們似乎更是如此。所以,王賁始終有一種難言的心緒,言行舉止反倒不如此前揮灑了。而今秦王一句笑談使王賁局促不安,其原因皆在於此。 「君上,賁請北上薊城,率三萬鐵騎追殲燕代殘部!」 「王賁啊,今日不說燕代,說伐楚,如何?」 見秦王遙望渭水面色沉鬱,王賁這才覺察出秦王是為攻楚之事犯難了。思忖片刻,王賁直率道:「君上,先說方略,還是先說兵力?」秦王嬴政驀然回身,目光閃亮道:「將軍有方略?先說方略!」一招手,遠遠站立的趙高抱著一個長大的圓筒狀物事疾步過來,在廊下大柱掛起了一幅羊皮地圖。王賁指點著地圖道:「楚國戰場,難處不在兩淮,而在江南、江東、嶺南三地;此三地之難,又不在戰事之難,而在山川險峻地理偏遠之難。故此,滅楚可分兩步方略:第一步,先平淮北淮南,殲滅楚國生力軍,奪取楚國根基;第二步,再下江東吳越及江南嶺南百越之地,如此,南中國可一舉平定。」 「第一步如何實施?」 「第一步是實際破楚方略,最是要害。軍事所謂滅楚,戰場只在淮北淮南。根本原因,在於兩淮之地聚集了楚國十之七八的主力大軍,只要全殲淮水南北之楚軍,楚國便告實際破亡!其後,我軍南下平定百越,將沒有大軍阻力。」 「進兵方略如何?」秦王有些急迫。 「阻斷江淮,隔絕荊楚,主力直下淮北決戰!」 「主力大軍用兵幾何?」 「四十萬上下。」 「為何?」 「淮北決戰之後連下江南嶺南,需一氣呵成!」 「只說兩淮破楚,兵力幾何?」 「三十萬之內。」 「二十萬如何?」 「若兩步分開,二十萬該當無事!」 秦王嬴政大笑一陣,高聲吩咐酒來。趙高快步捧來兩壇老秦酒,嬴政王賁各舉一壇,仰脖子汩汩一陣猛灌了下去,夕陽之下臉色頓時紅成了一團火焰。秦王凝望著枕在西山的落日,興致勃勃地道:「王賁啊,滅楚之戰再度領軍如何?」王賁一拱手高聲道:「君上,我善奔襲戰,追殲燕代殘部最佳!」嬴政沒有回身,呵呵笑道:「說滅楚說滅楚,你偏糾纏燕代。那你說,滅楚之戰誰堪領兵?」王賁道:「楊端和、辛勝、李信,俱能獨當一面!」秦王回身道:「誰最佳?」王賁慨然道:「謀勇兼備,李信最佳!」秦王嬴政目光炯炯,只看著王賁不說話。良久,嬴政喟然一歎道:「王賁者,無愧國之良將也!」王賁頓時手足無措,臉紅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第三日朝會再舉,專一議決對楚進兵。 議決滅國戰事,一則議進兵總方略,一則議投入總兵力。前者關乎全域鋪排,後者關乎大軍調遣及各方配合。朝會伊始,李信慷慨激昂地陳述了「遮絕江淮,攻取淮北」的總方略,最後提出二十萬大軍滅楚。幾乎所有的年青大將都贊同李信謀劃,王賁做了些許細節補充,唯獨趙佗皺著眉頭沒有說話。文臣座區,李斯始終沒說話,尉繚大體贊同唯覺兵力稍顯單薄,王綰則著意申明無論方略如何都會全力謀劃後援。其餘文武大臣,除了不置可否者,十之七八都贊同李信。也就是說,整個朝會沒有一個人對李信方略持異議之說。從始到終,對於軍事最要害的兩位上將軍卻一直沒有正式陳述。蒙恬說,楚地與草原之戰不同,近年揣摩不多,不好置評。王翦卻是只聽不說,一副睡態時有鼻涕眼淚,似乎已經蒼老不勝疲憊了。 「老將軍,該當說說了。」舉殿熱辣議論,嬴政笑著高聲一句。 「啊,該,該老朽說話麼?」 王翦揉著惺忪老眼懵懂一句,又破天荒自稱老朽,殿中不禁哄然一片笑聲。王賁很是不悅地看了看父親,又狠狠地響亮咳嗽了一聲別過臉去。王翦卻渾然不覺,大袖搌了搌嘴角又清了清嗓子道:「老朽之見,滅楚,還是得六十萬兵力。至於戰法,老朽以為,當以戰場大勢相機決斷。此時,老朽胸中沒有方略……」 也不知王翦說完沒說完,大殿中又是哄然一片笑聲。這種笑聲,與其說是嘲諷,毋寧說是大臣將軍們因王翦不可思議地一連串「老朽如何」而生出的驚愕與滑稽,覺得這個老人家實在可樂。秦王嬴政也禁不住呵呵笑了一陣,拍案一歎道:「上將軍老矣!何怯也。李將軍果然壯勇,其言是也!」舉殿安靜,頗見驚愕,嬴政似覺不妥,遂正色道,「前日本王就教,老將軍已經陳述了方才之見。自來軍爭方略仁智互見,各執一詞不足為奇。滅楚戰事,容本王與丞相、上將軍、長史、國尉等再行會商,之後立即實施。散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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