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八三


  洛水大營會商完畢,王賁回到汜水河谷,恰逢李斯鄭國堪堪趕到。一說朝會決斷,王賁大是振奮,立即向這兩位水事大家請教起諸般細節。李斯只轉述了秦王一個叮囑:從此之後,天下是秦國的天下,無論戰事如何謀劃,都得慮及庶民生計,也就是說,既要盡可能地少淹沒村莊田疇,還要與潁川郡會商好水戰之後修復鴻溝的大事。鄭國早已經知道秦王這番叮囑,然在聽完李斯轉述後,還是大大感慨了一陣。列位看官須知,戰國兵爭百餘年,打仗慮及民生者不能說沒有,然確實少而又少;秦王嬴政在一開始滅國時便曾著意叮囑王翦,滅國戰法不能等同於尋常戰法,其意便在於此。後來的事實也證明,嬴政實施水利、交通、邊塞、城池等諸般建設的實際功績,中國歷史上的任何一個帝王皆無法與之比肩。

  就水事而言,鄭國說得簡潔明白。以大樑為鴻溝南北分段,鴻溝南段不用看,鴻溝北段是水攻要害,北段最要緊處,是引河人溝的溝口。溝口如何開?開在何處?得多少民力?他得親自踏勘一番才能定下來。次日清晨,王賁率領著一支千人馬隊護衛著鄭國李斯趕赴大河南岸的廣武城郊踏勘。此時魏國實力大衰,秦國滅韓後,秦軍的實際威懾範圍已經遍及大河兩岸,魏國軍兵在大樑以北幾乎銷聲匿跡。是故,此時魏國北部的滎陽、廣武等小城池形成了戰國之世的特有景象:只有民戶居住,既沒有魏軍防守,也沒有秦軍佔領,恍然是兵戈消失了的寥落田園。王賁帶千人馬隊也只是謹慎防範意外,並非實際危險所致。所以,遙遙看見廣武城,王賁便下令馬隊隱蔽在一片山坳,沒有軍令不許出山。護衛鄭國李斯等踏勘的,實際只有王賁與一班司馬。

  廣武城坐落在大河南岸。這裡原本是一片無名山地,因了廣武城,這片山地叫做了廣武山。廣武城依山勢修築成了東西兩座小城堡,中間是一道寬約二百余步的山澗,時人也稱做廣武澗。當年開鑿鴻溝引河,便是利用了這道天然山澗。先將山澗向北與河岸打通,河水先入澗再入溝,如此,山澗之岩石入口可控制水量。否則,兩道土堤築成的大溝,堤岸無論夯得如何結實,也經不起洶湧大河的浪濤衝擊,要修一道引出大河的人工運河實在是不可能的。唯有天成廣武澗,鴻溝才得以修通。鄭國是鴻溝後期開鑿的水工,對鴻溝水路地脈了如指掌。踏勘大半日,鄭國心下已經有數,對著身旁王賁低聲指點了各處要害,在暮色時分趕回了汜水營地。

  當夜,王賁立即派出快馬特使請來了蒙武與潁川郡守,會同李斯鄭國,五人一一將各方事務會商妥當。次日清晨,王賁幕府聚將發令,一體部署了水攻方略。各方散去,整個河外的秦軍營地與郡縣官署便悄無聲息地忙碌了起來。蒙武回到洛水大營,立即派出一萬輕騎交給潁川郡守,分別護衛郡守與郡丞率領的兩班吏員趕赴鴻溝南段,秘密督導分別屬於魏國南部與舊韓西南部的鴻溝兩岸庶民退到山地高處暫住,更南段進入淮水一段,已經是楚國北部,一時無法顧及了。

  王賁部五萬主力分作了三路:一路是趙佗率領五千人馬,督導兩萬名精壯民力開決溝口;一路是王賁的四萬主力秘密進逼大樑外圍的四面山丘高地,在決水之前同時策應趙佗兩翼;一路是五千輕騎各方策應。三路之中,趙佗軍是要害,限定決口時間是五天五夜。這是鄭國測算的時日。鄭國說不能再短,否則不能保得穩妥無事。趙佗的決水工程分作四個部分:其一,要將原來的進水山口拓寬,使灌田水量變成足夠大甚至盡可能大足以淹沒大樑城的水量;其二,要將河水進入山口的引溝拓寬,盡可能使河水暢通無阻地進入拓寬了的澗口;其三,要將廣武澗進入鴻溝的溝口拓寬,使大大增加的水流能洶湧入溝;其四,要將鴻溝至大樑的溝段清淤開挖,以防水流進入大樑之前無效漫溢。這四處,最難的是最後一處。因為,清淤鴻溝靠近大樑,只能在夜間進行,還不能舉火照明。為此,趙佗加意提防,下令清溝工程全部由兩千騎士擔當。不料,清淤河溝的第一夜便出事了。

  「稟報將軍,魏獒出動,咬死了一百多清淤士兵!」

  在大樑南面的山丘上,一接到斥候急報,王賁帶著衛士馬隊風馳電掣般去了。緊急查問,才知道大樑城夜間放出了數十隻魏獒在原野流竄,士兵們低頭勞作猝不及防,突兀被咬死咬傷百餘人。王賁勃然大怒,斷然一句:「清淤不停!我來殺狗!」飛馬便去了。到得山丘,王賁立即下令:調三千輕裝飛騎,人各攜帶一支長矛與一具臂張弩,分作十隊沿鴻溝北段巡視,專一射殺魏獒!十支馬隊不舉火把,黑色閃電般掠向曠野,及至五更,幾乎全部射殺了在曠野流竄的幾十隻獒犬。

  「豈有此理!何方獵戶敢射殺我一隊神獒!」

  當魏假看見幾隻獒犬帶著箭鏃狂吠著跑回來時,驚恐憤怒得連連大吼,整個王城都被震動了。匆匆趕來的大樑將軍說,秦軍已經在鴻溝動手,射殺獒犬不是獵戶,是秦軍弩機馬隊,請命立即率軍出城防守鴻溝大堤。魏假正在惱怒急恨,當頭一句厲聲叱責:「秦軍動靜你總這般清楚,你是秦將還是魏將!」大樑將軍漲紅著臉高聲道:「鴻溝北段百余裡,秦軍出動數萬軍民勞作,雖說不舉火把,可郊野民戶人人清楚!老臣有斥候營專司探察,再不知道豈非愚昧豬狗也!」「住口!狗比你強!」魏假最厭惡人罵狗,憤然戟指大樑將軍,「你還不如狗!」聲音尖厲得幾乎如同發怒的內侍。大樑將軍秉性剛直,一時不堪羞辱氣得渾身發抖,轉身大步便走。老屍埕情急,一陣碎步飛跑扯住了大樑將軍低聲道:「老將軍素顧大局,臣子如何能與國君較真?」

  大樑將軍黑著臉沒有說話,但總算是被拽了回來。屍埕過來一拱手道:「老臣之見,大樑城防可全權交老將軍處置,老臣自請全力徵發民力督導糧草,我王坐鎮王族便是。」魏假冷冷道:「城防無論交給何人,大軍都不能出城。」屍埕抹著額頭汗水顫聲道:「秦軍決堤,我不護堤,豈非坐觀水淹大樑麼?」魏假道:「大軍出城能保得不被秦軍吞了?屆時沒了大軍,大樑縱有財貨糧草,還不是砧板魚肉任人宰割?!」屍埕急得左看右看攤著雙手直歎氣:「君臣不協力,非忠愛之道也!無忠無愛,焉得有國哉!」

  大樑將軍頓時覺得自己又將被這雲山霧罩的大道之辯繞進去,立即慨然一拱手道:「稟報魏王、丞相,非老臣不知忠道,實是自古打仗沒有如此打法!國有大軍二十萬而不敢出城決戰,未嘗聞也!二十萬大軍窩在大樑城內,一不能施展兵力,二不能施展謀略,只能死死等著挨打!普天之下古往今來,有如此守城之法麼!」屍埕也憂心忡忡道:「老將軍說的是戰法,從大樑民治說,似乎也當如此。大樑以彙聚四海商旅為根基,自秦軍南下以來,外邦商旅幾乎逃離十之八九,若再不能使大樑城外水陸官道暢通,只怕連魏國商人也要逃走。其時,大樑內外隔絕,難矣哉!」

  「也好!明晚你率三萬人馬出城,先做試探。」良久,魏假終於開口了。

  「魏王,出則出,不能半吞半吐!」

  大樑將軍話還沒有說完,臉色蒼白的魏假已拂袖而去了。屍埕長歎一聲,想對這位憤怒的老將軍說幾句撫慰話,可實在不知從何說起,又怕站得久了魏王回頭問說了些甚自己不好回答,只有低頭踽踽去了。大樑將軍想走,卻一下子癱在了地上。

  次日三更,魏軍三萬鐵騎隆隆開出西門,越過城外兩道寬闊的石橋,卷向人影湧動的鴻溝堤岸。大樑將軍的謀劃是先給為數不多的堤岸秦軍一個猛襲戰,而後立即退入滎陽郊野的山地秘密駐紮。如此可收兩效,一則遲滯秦軍水攻進程,二則至少可在城外保留一支策應人馬。為奇襲得手,魏軍三萬鐵騎一律不舉火把,要打秦軍一個措手不及。不料,三萬鐵騎堪堪逼近堤岸將要撒開陣形做扇形衝殺時,左右前三方陡然響起尖厲的呼嘯,萬千長箭在暗夜之中驟雨般當頭壓來。

  大樑將軍一聽箭鏃風聲,便知道這是秦軍特有的大型弓弩陣出動了,不及思慮一聲大喝:「全軍撤回!殺!」魏軍尚未展開便蜂擁後撤,人仰馬翻一時大亂,死傷不計其數。當此之時,黑暗的曠野中殺聲大起,鴻溝堤岸下殺出了一支不辨人數的飛騎,兜頭向魏軍退路方向截殺過來。魏軍根本無法向滎陽方向衝殺,只能在箭雨飛騎的追殺中跌跌撞撞退向大樑。大約十里之後,秦軍不再追殺,魏軍這才漸漸聚攏起來。

  「回,城……」

  只說得兩個字,胸前中箭的大樑將軍昏厥了過去。

  屍埕聞訊,連夜趕來清查人馬。魏軍被當場射殺兩千餘人,一萬六千余人中箭帶傷,其餘全部是或輕或重的擠傷撞傷跌傷踩傷,軍營一片血污一片呻吟,連外傷老醫士們都有幾個忍不住嘔吐了。屍埕深為震驚,清查完畢後,于五更時分緊急請見魏王。不料,王城書房的主書卻出來說,魏王正在獒宮醫治狗傷,魏王令明日午時探視大樑將軍,丞相同往。屍埕驚愕萬分,愣怔在書房廊下半晌沒有一句話,眼看著曙色初上,這才被循跡趕來的家老扶了回去。

  「本王早有預料,惜乎老將軍不聽也!」

  正午時分,屍埕在大樑將軍府門前與魏王會車。魏假當頭一句感喟,屍埕卻第一次默然了,第一次沒有了稱頌魏王的興致。一直到大樑將軍榻前,屍埕都沒有說話。大樑將軍的箭鏃深入骨肉,老太醫只鋸斷了箭杆,卻起不出箭鏃。魏王假與屍埕來到榻前,大樑將軍已經沒有了血色氣若遊絲了。屍埕對著這位渾身浴血的老將軍,第一次老淚縱橫泣不成聲。魏假卻皺著眉頭,很是平靜地說:「老將軍若聽本王,何有今日?」大樑將軍艱難地翻了翻老眼,掙扎著說出了一句話:「秦軍有備,我軍太少!……」喉頭一哽沒了氣息。魏假吩咐一聲厚禮安葬,板著臉走了,對屍埕一句話也沒有。屍埕卻沒了老淚,召來老將軍家人撫慰了一陣,又親自擬定了安葬禮儀並向各相關官署做了部署,使老將軍家人不致多方奔波,這才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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