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八四


  次日清晨,魏假召屍埕會商城防,王使回來稟報說老丞相府邸空空,除了官派僕役,合族百餘口都走了。魏假很是驚訝,立即宣來城門尉查詢。城門尉稟報說,昨夜二更,丞相馬隊出城,因有大樑將軍府的夜出令箭,末將無權盤詰。說罷,城門尉捧出一支銅管,說這是老丞相吩咐呈送魏王的。魏假令主書打開,一方羊皮紙上只有寥寥幾行:「老臣忠愛治道無以行魏,故此去矣!王不愛人而愛犬,將軍盡忠而無門,豈非魏國之哀乎?大樑城破之日,乃王受天譴之時,王毋怨天尤人也!」

  「老屍埕大膽!」魏假奮力將羊皮紙撕扯得粉碎。

  魏假很是不解,這個老屍埕與這個老將軍分明不是一種人,如何竟能攛掇到了一起竟至於惺惺相惜,豈不怪哉?更有甚者,大樑將軍原本最該對魏假有怨氣,因為他是當年信陵君的死力擁戴者,寧可上將軍空缺魏假就是不用他。可是,這個老將軍臨死都沒有怨他恨他,沒有說他一句話。相反,老屍埕最不該恨他,因為屍子之學實在不是治國之學,魏假能破例起用屍埕,該當對屍埕是永生的恩澤,然則,老屍埕偏偏怨了他恨了他,非但不辭而逃,還對他說了一番最難聽的話。世間事,怪也哉!

  兩個老臣一死一走,很是自負的魏王假大感刺激。終日鬱悶無以排解,魏假索性將國事一應交付給了太子,自己窩在獒宮整日與狗戲耍閉門不出了。魏假事後想起,太子丞相一日曾經稟報,說秘密派出特使去齊國楚國請求合縱抗秦,齊國丞相後勝與齊王建拒絕了魏國,楚國推說兵力單薄也拒絕了魏國,辭色都很是冰冷。後來,太子丞相也沒有了舉動。魏假還記得,大約窩進獒宮半個月後,一個夜半時分,王城外突然彌漫起無邊無際的喧嘩,正要下令查問,太子已經大汗淋漓地飛步跑來了。

  「父王!水!水!大,大水——」

  兒子那驚恐萬狀的神色,永遠地烙在了魏假的心頭。

  那一夜,魏假在一隊獒犬的簇擁下親自上到城頭看了水勢。那無邊汪洋的大水,成了他永遠的噩夢。在高高城頭看去,白茫茫大水映著天上一輪明月,粼粼波光在碧藍的夜空下無邊無際;沒有了田疇,沒有了村莊,幽暗的山影中依稀傳來幾聲狗吠,無邊的寂靜陡然滲出令人窒息的恐怖。身後城中的喧嘩不知何時已經悄然無聲,萬千庶民擁上了城頭,密麻麻擠滿了垛口,人人大張著嘴巴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所有人都陷入了可怕的夢魘。那一刻,獒犬們也沒有了聲息。魏假第一次真正地瑟瑟發抖了,沒有說一句話,沒有發佈一則王命,悄悄擠出了人群,擠下了城頭……

  「信陵君,你好毒的口也!」

  三日後,魏假從臥榻上起來,不得不舉行殘缺凋零的朝會,第一句話便是怨恨的感喟。沒有丞相,沒有上將軍,只有一片王族貴胄與僅有的十多名大臣博士。人人臉色陰沉,沒有一個人有說話的意思。魏假無奈,教太子逐個徵詢,竟然還是沒有一個人說話。魏假大怒,一腳踢翻王案,甩著大袖逕自去了。三日後,只有一個王族老臣秘密上書,一卷竹簡只有兩句話:「縱然有糧,城牆終究不支。水困難脫,唯保宗廟足矣!」魏假很清楚,老臣是說出路只有一條,那便是降秦。

  可魏假還想撐持一段時日,大樑畢竟城高牆厚,糧倉兵器庫又都是滿當當,縱然無法打仗,民變兵變決然不會生出。或許天意轉機,在撐持時日楚國齊國會出兵,甚或秦王死了秦國亂了,魏國豈不大難不死,魏假豈不成了天下英雄?畢竟,秦王虎狼暴虐成性,上天終究會懲罰他,誰能說准這個天譴不在明天?種種思謀之下,魏假下了一道安民王書,謊稱齊楚兩國將出動水軍戰船前來救魏,要民眾各安其所靜待援軍。於是,惶惶萬狀的大樑城民眾,終究些許松了口氣。左右沒法打仗沒法出城,只有天天站在自家屋頂守望水勢了。

  不料,水淹一月之後,固若金湯的大樑竟然出現了種種奇異跡象。所有的井水都溢出了井口,所有的街路房屋大牆都潮濕得水淋淋,所有的糧食都生出了綠芽,所有的肉食都霉綠發臭。直至街中積水漸漸增高,大樑城便再也沒有了往昔的蓬勃生機。此後,城磚石條一塊塊脫落,露出了夯土牆體;不到旬日,夯土牆體悄無聲息地癱成了一堆堆泥山,漸漸地,泥山也沒有了……水淹大樑兩個月後,秦軍已經堵上了水口,冰勢已經漸漸退去。縱然如此,淒慘的景象仍然在繼續。厚厚的淤泥填平了所有的窪陷,堵塞了一切進出大樑的通道,兩月前還雄峻異常的大樑,已經變成了一片茫茫灰黃的廢墟。

  這時,即或秦軍撤兵,魏國王室也無路可逃了。

  三月之後,厚逾數尺的淤泥結成了硬實的地面,秦軍進入大樑了。

  魏王假袖著來不及遞出的降書,被王賁俘獲了。看著這個滿身狗騷氣的嬴弱國王,王賁連認真呵斥幾句的興味也沒有,認人之後大手一揮便走了。次日,魏假被姚賈押上一輛特製的青銅囚車,向咸陽轔轔去了。

  這是公元前224年夏秋之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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