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八二


  「本王早早巡視了城防,你等沒部署麼!」魏假突然發怒了。

  「這?這這這……」屍埕驀然想起那次巡城,頓時張口結舌。

  「老臣有言!」一直鐵青著臉的大樑將軍開口了。

  「說也。」魏假不耐地鎖著眉頭。

  「水戰防水。老臣之意,大樑軍主力當開赴鴻溝北段駐紮,死守河外!」

  「將軍是說,只留偏師守城?」屍埕老眼頓時瞪起。

  「大樑之危不在城防,在水患!」

  「短視。」魏假似乎突然清醒過來,從竹榻上站起頗有氣度地擺了擺手轉悠著道,「大樑城牆高厚,糧草財貨儲存頗豐。當年小小即墨能堅守六年,大樑至少還不堅守十年?十年之間,天下能不有變?齊楚能不救援大魏?然則,守城靠人靠兵,若大軍主力出城,老弱偏師能守城麼?再說,城外主力大軍一旦戰敗,魏國豈不連根爛也!」

  「我王是說,全軍守城,至少十年;開出城外,朝夕不保?」

  「老丞相何其明也!」

  魏假很是為自己的見識驚訝,破例以大大褒獎屍埕的方式大大褒獎了自己一回。可是,大樑將軍卻板著黑臉一句話不說,仿佛沒有聽見。屍埕對魏王的破例褒獎似乎並不在意,倒是湊過來低聲問:「守城十年,老將軍以為如何?」大樑將軍冷冷道:「守城不外防,未嘗聞也!」魏假立即接道:「豈有此理!即墨當年有外防麼?如何守得六年?」大樑將軍道:「即墨非不外防,無力外防也。我軍能防而不防,豈非將水路拱手相讓?」魏假大覺今日才思敏捷,立即氣昂昂高聲道:「此言大謬也!你防水口,秦軍不攻水口麼?兩軍戰于水口,河水決口豈不更快!」大樑將軍雖秉性剛直,終不願與國王對著嚷嚷,默然片刻長歎一聲道:「老臣只怕水淹大樑之時,我王尚在夢中也!」

  「將軍一言,出我神兵也!」魏假驚喜地猛然拍掌。

  「我王有神兵?」屍埕一頭霧水,又驚愕又茫然。

  「然也!」

  「世間當真有神兵?」屍埕的老眼瞪得更大了。

  「神兵者,獒犬也!我出獒犬五百頭,日夜輪換巡視鴻溝!」

  「但有警訊,大軍出城?」老屍埕顯然在連番嘗試著揣摩君心。

  「然也!丞相萬歲!」

  「老臣慚愧,魏王萬歲!」

  國王與丞相驚喜萬分地唱和著,大樑將軍的汗水從額頭涔涔滲出,淹得淚水也跟著湧流出來,大手一抹涕淚唏噓了。魏假正在興致之時,看得不禁大笑起來。自然,屍埕也跟著大笑起來。大樑將軍萬分難堪,猛然一拱手騰騰騰逕自去了。

  汜水河谷,秦軍已經開始了周密的部署。

  在向咸陽上書之後,王賁立即趕赴新鄭,邀了姚賈一起趕赴洛水河谷的蒙武大營共商大計。王賁的主張是:水攻大樑雖有先賢預言,實施也將極有成效,然大樑畢竟是天下第一大都會,關涉方面太多,最終尚需咸陽廟堂決斷。即便不行水攻,滅魏之戰也是無可回避,作為中原大軍主力大將,他必須做好秦王不允准水攻的戰事方略。否則,水攻方略一旦被擱置,安定中原便沒有成算。若要等到父親的主力大軍南下再行滅魏,對王賁而言,就意味著自己不堪大任,如此未免太沒有勁道。是故,王賁力求在秦王王書抵達之前,謀劃好第二套滅魏方略,若水攻不能便立即鋪排強兵滅魏。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也!」

  老蒙武聽完王賁來意,油然生出一番感慨。洗塵小宴未了,老少兩將軍與姚賈便就著酒案說將起來,一氣直說到五更雞鳴。三人會商的方略也是兩套,第一套是水戰方略:王賁所部只須全力施行水戰攻梁,包括徵發民力開決水口等;蒙武軍則總司外圍策應,一則在陸路截斷魏國殘餘的南逃東逃之路,二則總轄巴蜀調來的戰船封鎖大河航道,使魏國殘餘不能水路逃遁。第二套是陸戰滅魏方略:王賁部以大型攻城器械,強兵全力主攻大樑,蒙武軍狙擊外圍魏軍以及有可能援救魏國的齊楚聯軍。無論施行哪套方略,姚賈的邦交人馬都努力分化魏國與齊楚兩國的關係,使合縱不能在最後關頭死灰復燃。諸般細節一一確定,王賁心下大是舒暢,走到幕府帳口對著朦朧曙光張開兩臂一個深深的吐納,猛然轉身笑道:「兩位前輩想想魏王假此刻做甚?」

  「除了睡覺,還能做甚。」蒙武一笑。

  「不。這只魏獒,在做狗夢。」

  姚賈話音落點,蒙武王賁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蒙武恍然醒悟,饒有興致地問起自己不甚了了的「魏獒」來由。王賁也是大感興致,湊過來細聽姚賈敘說。於是姚賈從頭說起,將魏假的獒犬癖好說了小半個時辰,末了道:「大凡廟堂凋敝,從來都與君王惡癖相關。春秋戰國以來,惡癖之君多有:燕王噲酷好上古虛名,行禪讓大亂燕國;韓桓惠王酷好權謀,以水工疲秦之滑稽謀劃救韓;齊宣王好學術,稷下養士而不用士;楚宣王好星相,以天意決邦交之道……凡此等等,雖也荒謬,然大體不脫正道偏好。唯獨這魏國君王,魏惠王之後代代有癖,且皆是惡癖,奇也哉!」

  「代代有惡癖?」王賁驚訝了。

  「你且聽。」姚賈掰著指頭一一道來,「魏惠王酷好珠寶,魏襄王酷好種馬,魏哀王酷好工匠,魏昭王酷好武士,安釐王酷好美女,景滑王酷好丹藥。凡此六王,皆不如這魏假癖好獒犬之奇特。如此邦國,安得長久哉!」

  「豐饒魏國,風華大樑,如此這般去也!」蒙武感慨拍案。

  「狗日的!我拿了這個魏假,非叫他做狗不成!」王賁憤憤然。

  「別。你還真成全了他。」

  姚賈淡淡一句詼諧,三人一齊大笑起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