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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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國君臣一日數驚,心頭突突大跳,朝會上人人臉色鐵青卻無計可施——以這種日陷一城的狂飆戰法,縱然立即調兵,只怕也不知道該到何處對敵。最後,還是新王負芻頗有主見,搖著幾卷緊急上書道:「諸位,秦軍不會以三萬輕騎南下滅楚。此戰,必有緣故也。四城陷落情形相同:秦軍只攻陷城池,一不大掠府庫,二不大肆屠戮,三不駐軍佔據,攻佔之後補充糧草即去。亙古至今,誰見過如此攻城滅國之軍?」大臣們這才有所回味,紛紛議論一番,越說越覺蹊蹺,最終一致認定只能加緊探察,只要秦軍不南下郢壽,不能輕舉妄動。 楚國君臣舉棋不定的幾日之間,秦軍已經颶風般掠過汝水,又攻下了汝東三城。楚軍斥候快報也紛紛傳來,秦軍情形終於清楚:統兵大將是王翦長子王賁,其一路攻城北上,目下沒有轉攻郢壽的謀劃。楚國殿堂這才舒緩下來,大臣們竟有些服了這個有謀殺哀王嫌疑的新楚王了。 轉眼之間旬日已到,秦軍果然連續攻下了汝水兩岸的十座城池。 第十一日,新楚王負芻接到了秦軍大將王賁的一卷書簡,簡單得只有寥寥數語:「楚國陰連韓國遺民作亂,殊為可惡!若不改弦更張,本將軍將一舉攻破郢壽,將爾等君臣趕入大江喂魚!今已牛刀小試,而後言出必行,楚國君臣自家揣摩。」 「原來如此啦——」 楚國君臣們如釋重負,不約而同地歡呼了一陣。之後朝會三日商議善後,楚國君臣越想越是後怕:這王賁僅僅率領三萬輕騎,便風捲殘雲般在整個淮北飛旋十日連下十城,以如此戰力,果真進攻郢壽,楚國豈不立即便是亡國危難?恐懼萬分的楚國君臣立即議定出了兩個防範對策:一則,由項氏大將項燕掌兵,秘密調集楚國兵馬聚結於淮南山地,以防秦軍隨時攻楚;二則,立即與韓國舊世族切斷聯繫,不能給秦軍攻楚口實。危難當頭,楚國擁有封地財力的世族權臣們也不再相互攻訐,幾乎是沒有異議地擁戴了這兩個對策。 後來的事實證明:正是秦軍的這次狂飆破城,給了楚國一個結結實實的亡國警訊,使楚國在山東六國中成為唯一清醒地預先防範秦軍的大國;否則,楚國便沒有項燕大勝秦軍的最後光芒。這一點,王賁沒有想到,此時的楚國君臣更沒有想到。 卻說王賁一路北上之間,韓魏情勢又發生了出人意料的變化。 姚賈出使魏國,即位剛剛三年的新王魏假殷殷相迎於郊亭,將姚賈尊奉得神聖一般。魏假信誓旦旦,魏國與舊韓世族從來沒有秘密聯結,日後更不會有!無論姚賈以何等方式舉出了多少跡象多少憑據,魏假都笑吟吟地搖頭。在姚賈離開大樑的前一日夜裡,魏國的太子兼丞相特意來見,告訴了姚賈一個秘密消息:韓國舊世族正在上黨山地聚結士兵,張良從齊國邀來了許多技擊俠士做將。這個太子丞相言下之意很清楚,韓亂根源不在魏國,在齊國。儘管姚賈統轄的黑冰台有著強大的探察能力與諸多的消息通道,但姚賈還是不能忽視這個目下難以確定真假的魏國說法。畢竟,秘密盟約破裂之後出賣對方以求自保的事,在山東六國太多了,誰能說魏國消息不是曾經的真相?片刻思忖,姚賈一面向王賁發出了快馬急書知會消息,一面下令黑冰台立即探察上黨山地。 之後,姚賈立即星夜趕赴齊國。幾日後,姚賈已經完全清楚了所謂齊國通韓的真相:齊人進入韓國,全部是舊韓申徒張良以重金收買的任俠、方士、逃跑的刑徒及一部分窮困的漁獵戶男丁,齊國君臣,確實沒有以任何方式聯結扶助舊韓世族。那個整日坐在母后靈前憂鬱祈禱的齊王田建,搖著瑟瑟白頭,當著姚賈的面對丞相後勝下令:「秦齊一家!秦國事,便是齊國事,全數追回韓國齊人!」 齊國之行,使姚賈對魏國的疑心陡然加重。姚賈幾乎可以肯定,齊國不是韓亂的支撐者,支撐地只能在魏國,舊韓世族要在山水險惡的上党立軍立國,沒有中原僅存的大國魏國的支撐,幾乎是不可想像的。可是,憑據何在?畢竟,姚賈是魏國人。對於自己的故國王室,除非有確實憑據,姚賈還是不願意將它看得太卑劣太陰損。尚未離開臨淄,姚賈已經飛書傳令黑冰台都尉:黑冰台探員全部撒向上党、大樑兩地,務必查清魏韓聯結情形及韓亂部署! 從臨淄回到大樑的次日,姚賈接到黑冰台都尉的兩則歸總密報。第一則,魏國助韓事已經查實:魏國信陵君舊時門客兩千餘人,偽稱齊人,進入上党成為「韓軍」主力將佐;當年追隨信陵君擊殺大將晉鄙的鐵椎俠士朱亥,被張良定為三千敢死之旅的主將;魏國王室通過信陵君門客力量,秘密資助張良二十余萬金,並許一支「商旅」車隊從魏國敖倉秘密運送糧草北上,繞道舊趙官道從壺關進入上黨。所有資韓事宜,皆奉魏王假的秘密令牌,由太子丞相施行。 「魏假也魏假,風華大樑必毀於你手矣!」 姚賈長歎一聲,拿起了第二件歸總密報。這件密報說,韓國舊世族的殘存私兵已經陸續秘密開進上黨山地聚集,以段氏、俠氏、公釐氏三大部族為主力,加上張良多年搜求的各色門客與散兵游勇,共計六萬餘人。各方會商,議定夏忙之後舉事。張良宣示的複國方略是上中下三策:上策仿效代趙,迎回韓王安在上党立國,恢復韓國國號;中策擁立韓國一王族公子為君,相機南下,在楚韓交界處立國;下策由三大部族公推一人稱王,國號必須為韓,立國之地屆時相機確定。 「狗彘不食!豎子張良,野心何其大哉!」 姚賈二話沒說,連夜飛車南下,趕到了安陵大營。 「韓軍誰做大將?」王賁看完兩則歸總密報,眉頭皺得鐵緊。 「段成為大將,張良為軍師。」 只這一問一答,兩人不約而同地走到了釘在立板上的羊皮地圖前。王賁雖沒有親身參加過那場驚心動魄的長平大戰,但對這方浸透著秦趙兩軍鮮血的大戰場卻是了如指掌。不用姚賈帶來的黑冰台都尉指點,王賁的長劍啪地打上了地圖。 「這裡。壺關口,石長城。」 「正是!將軍如何這般清楚?」 黑冰台都尉的驚訝認可,使王賁的黑臉罕見地漾出一絲算是笑意的波紋。王賁接著用長劍指點著板圖道:「舊韓世族選擇壺關口、石長城一線為根基,其因由有三:一則,石長城有當年長平大戰之後趙國構築的秘密洞窟,這些秘密洞窟,都藏滿了糧草;二則,此地山高林密水流縱橫,更有石長城壁壘,是上佳的隱蔽營地;三則,壺關口東出太行山最近,若舉事失敗,舊韓殘部便於逃亡北上!」 「逃亡路徑,將軍可有預測?」黑冰台都尉對王賁大感佩服。 「或逃燕代之地藏匿,或逃遼東匈奴以圖再起。除此無他。」 「正是!將軍敏銳!」黑冰台都尉又一次驚歎了。 「看來,這張良尚算個人物。」姚賈點著頭。 「再是人物也活捉了他!」王賁惡狠狠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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