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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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三人會商到天亮,應對之策終於確定了下來:王賁五萬大軍分作兩路,秘密開進上黨,旬日之內部署就緒;姚賈坐鎮新鄭,一則照應外圍並與蒙武部協力阻截韓亂敗兵南逃楚地之路,一則嚴密監視大樑王室的動向;黑冰台分作兩部,劍士探員保護姚賈周旋魏國,文士探員跟隨王賁幕府進軍上党,職司王賁姚賈之通聯協同。末了,姚賈正色道:「以戰陣論之,韓亂事小。然以大勢論之,韓亂髮于中原腹心,關乎能否連續滅魏,長遠論之,更關乎三晉平定之後,中原能否有效化入秦法秦政。唯其如此,少將軍不可大意。」 王賁一時頗見難堪,默然片刻卻站起來深深一躬道:「先生教我,王賁一謝。輕兵襲楚之後,先生怕我驕兵,故有此言。先生不知,王賁少時即以武安君白起為楷模:萬事可驕,唯不敢以國事兵事為驕。故終生行兵,武安君不敗一陣。今賁身負秦王重托,舉兵平定中原,安敢有輕慢之心哉!」姚賈又道:「如此,少將軍以為襲楚之戰與平亂之戰,不同處何在?」王賁慨然道:「襲楚在兵,平亂在謀,豈有他哉!」姚賈不禁心潮激蕩,起身一躬道:「少將軍如此厚重內明,國家得人矣!大樑之事,老夫遂可放手周旋了。」兩人大笑一陣,舉酒連飲三爵,各自忙碌去了。 在整個秦軍之中,王賁部最是快捷利落。天亮後一日整裝,暮色初上時分,五萬大軍便借著夜色悄然北上了,安陵只留下了一座旌旗飄揚鼓號依舊的空營。姚賈最後巡視了示形軍營,也率領車馬大隊連夜北上新鄭。 六月初的上党山地,依然涼爽得秋日一般。 王賁五萬鐵騎的進軍部署是:趙佗率兩萬輕騎從安陽北上,經邯鄲西北的武安進入壺關出口山谷,卡住「韓軍」退路;包含一萬輕騎兩萬重裝鐵騎的三萬騎兵,由王賁親自率領,北渡大河從野王北上,經軹關陘進入西部上黨山地,再越過長平關進逼石長城,與亂軍正面接戰。從心底說,無論山東六國將那個密謀作亂的張良傳得多麼神奇,王賁對這種烏合之眾結成的所謂複國義兵,壓根嗤之以鼻。然則,要使作亂者無一漏網地全部捕獲,王賁卻不敢掉以輕心。但凡軍旅將士都知道,論戰力,門客遊俠死士刑徒等結成的烏合之眾遠不及任何精銳大軍之萬一,然要說逃亡藏匿之能,這般烏合之眾卻要遠遠強于任何精銳大軍。古往今來,全軍覆沒的精銳之師屢見不鮮,卻沒有過任何一支遊俠式的烏合之眾被乾淨徹底了結,此之謂也。 進入長平關以北的山谷,王賁下達了第一道軍令:一萬輕騎秘密繞道石長城背後的河谷密林駐紮,兩萬攜帶大型器械的重裝鐵騎在光狼城外的山谷密林駐紮,兩軍一律冷炊,開戰前不得舉火。王賁的幕府設在了光狼城東北的狼山石窟,這是當年長平大戰時白起的秘密統帥幕府。王賁對白起的景仰無以復加,一進上黨便定下了幕府所在地,決意要對當年武安君的雄風感同身受一番。及至走進這座奉若聖地的巨大的石窟,王賁卻被驟然激怒了。 「韓安卑劣!張良可惡!」 王賁的吼聲回蕩在石窟,洞外的護衛與司馬們飛奔進來,不禁也愕然了。石窟依然是山風習習目光通透,只是與秦軍傳聞中的當年的武安君幕府景象大相徑庭。正面洞壁上刻著八個石槽被染得血紅的鬥大刻字——痛失天險,韓之國恥!左下是「韓安」兩個拳頭小字。左手洞壁上則刻著兩行同樣鬥大的紅字——韓割上黨而弱亡,禍未移而飼虎狼也!韓申徒張良決意複國,甯懼白起之屠夫哉!顯然,這些字鐫刻不久,用鮮血塗抹的石槽尚未變黑,還閃爍著森森然的血紅。 當夜,王賁在火把之下奮然疾書,給秦王上了一道幾乎與當下軍事沒有任何干係的請命書。上書如實稟報狼山石窟情形之後,王賁憤然云:「戰國兵爭,死傷在雙方,勝負在自身。秦趙長平血戰,舊趙將士尚未攻訐武安君,舊韓王及世族卻竟如此猖獗,對我武安君以屠夫誣之,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末將敢請王命:在狼山石窟修建武安君祠,立武安君石像,一里老秦民戶移居山下長護長祭,我軍平定韓亂之日,請殺韓王安與張良於狼山石窟祭祠!非如此,秦軍將士心不得安也。」書成之後,一直守候在旁的司馬有些猶疑,吭哧著說言辭是否太過。王賁大為氣惱,一腳踹翻司馬,又大吼了一聲:「快馬即發!秦王不從我請,還是秦王麼!」 三日之後,年青的蒙毅親自駕車趕來了。 蒙毅風風火火,一下車便雙手捧出秦王書高聲道:「秦王有令,王賁所請全數照準!並在成陽太廟東園修建武安君祠,永世陪祭大秦諸王!」王賁與將士們都沒有料到秦王王書會如此快捷,不禁爆發出一陣從來沒有過的狂呼,武安君萬歲與秦王萬歲的呐喊聲如疾風般掠過山野。在狼山石窟查勘完畢後,蒙毅低聲告訴王賁,秦王想要將這兩方石刻挖下來運回咸陽,問王賁難也不難。 王賁想都沒想,立即回答不難,並立即下令通曉石工技藝的幾個騎士率領三百人連夜開始動工,兩日兩夜便挖下刻石裝上牛車上路。臨行之時,蒙毅萬分感慨地對王賁說了一個小故事:秦王接王賁上書之時正是三更時分,立召王綰、李斯、尉繚、頓弱四大員議事,蒙毅列座書錄。王綰年長,剛剛入睡被人喚醒,進得門來尚在迷糊之中,皺著眉頭聽完事由,不禁嘟噥道,武安君之事牽涉甚多,又非緊急軍情,何至我王夜半動眾?秦王沒有發作,反而起身對王綰深深一躬說,武安君被先祖錯殺,牽涉再多,也是錯殺冤殺。嬴政每思用兵便深為痛心,今武安君身死猶被人辱,我心如刀刺,豈能安臥哉!寥寥數語,在座大臣們都流淚了,老丞相王綰幾乎無地自容…… 「大哉秦王!」 後來王賁每每想起,他對秦王的景仰,以及反對老父親在統兵滅楚之際對秦王以權術應對的做法,其根源皆在這次狼山請命。從那一日開始,王賁便認准了秦王,決意終生追隨。直至十餘年後不意暴病,王賁對兒子王離說的最後一句話仍然是:「秦王大明!子必誓死追隨!」這是後話了。 且說幕府立定,王賁立即在石窟幕府聚將,決意要趕在韓世族複國之際一舉割除這個中原毒瘤。正當此時,姚賈從新鄭送來一份黑冰台緊急密報:韓世族軍密謀,旬日內突襲梁山,搶回韓王安,立秋在上党複國。「司馬,念給諸位!」王賁狠狠將密報摔在石案上,黑著臉咬著牙走下將台,長劍哢嚓一聲插進了碎石塊堆積起來的寫放山形上。及至司馬念完密報,將軍們大吼一聲「決平韓亂」,王賁這才冷漠平靜地轉過身來。 「亂軍出山,天意也!」 呼呼搖曳的火把下,王賁的長劍指點著寫放山川對將佐們道:「韓人既變,我亦得變!此,戰之謀也,兵之謀也。原本,亂軍固守上黨,我軍謀以重兵克之。今亂軍出山奪王,我當以多路擊之。總歸一句:韓亂世族務必全數捕殺俘獲!門客遊俠逃脫幾人姑且不論,要害是不能教韓亂世族逃脫一人!尤其是那個狗頭軍師,張良!」 「嗨!」 將軍們一聲吼應之後,王賁連續下達了十一道將令,每一道將令都清楚明白地交代了地形戰法與相互呼應之法,堪稱秦軍自滅國以來最為翔實的戰場將令。將軍們一無異議,各領將令之後匆匆而去。待三名司馬攜帶著三道軍令飛馬東去趙佗部,幕府冷清下來,王賁才大踏步走出了石窟,率領已經列隊等候的三千飛騎疾馳而去。 王賁馬隊的方向,是上黨西部的少水隘口。 依據原定方略,王賁軍與趙佗軍西攻東堵,合擊全殲這支亂軍。可姚賈的緊急密報卻帶來一個原先完全沒有料到的變化:韓軍要先行搶回韓安,而後再行複國大典。就具體的軍事部署而言,這個變化意味著韓軍將主動奔襲梁山,而不是原地綢繆複國再待機迎立韓王。如此一變,局面較原先複雜了許多,若仍然以原本謀劃重兵合圍,擊潰韓軍仍是勝算在握,然卻顯得漏洞極大,有可能使韓軍在動勢中大量逃亡,為此,必須有相應變化。若是尋常將領,倉促之間還當真難以謀劃出妥善周密的用兵部署。然則,此時的秦軍將領恰恰是王賁。 戰場兵事,王賁素來具有兩大特質,一是膽略非凡,二是機敏過人且精細異常,小白起名號盡由此而來。一接姚賈密報,王賁心頭立即劃過一道閃電:這個消息真實可信!因為,它一下子解開了王賁多日的疑團——國無二君,韓世族複國如何會有三王之說?韓王果真未定,張良以何名號邀集舊韓世族與六萬餘軍力?除非這個張良當真神乎其神,否則便大大的不合常理了。然,由於此前多方消息都相互印證了三王事實,王賁與姚賈便沒有理由不相信。這道突然而及時的密報,一下子將原本不可思議的迷霧廓清了——張良並非神聖,還得循著當世常理確立一王而後舉事作亂!此前所謂事實,顯然只是韓國世族的示形術,有意迷惑天下耳目迷惑秦軍而已。就在司馬念誦密報的短短時刻裡,王賁心思飛轉,轉瞬間謀定了應變部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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