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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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秋雨紛紛的深夜,家老進來對正在書房認真閱讀一卷兵器密典的太子丹稟報說,燕商烏氏獤求見。這個烏氏獤,是早年秦國大商烏氏裸的同宗,也是襄助太子丹逃出秦國的燕國大商。太子丹二話沒說,迎到了廊下。雨幕之中,烏氏獤見太子丹出來,回頭一揮手,道邊林中走出一個身披蓑衣面蒙黑紗的壯偉身軀。烏氏獤只低聲一句:「此乃天下危難奇人也!太子不若見,在下立即告辭。」 太子丹生性機警之極,立即一拱手道:「恩公引薦之人,何言危難?請!」走進書房,此人脫去蓑衣黑紗,一個落難雄傑之相立即鮮明呈現在太子丹眼前:鬚髮灰白虯髯盤結,古銅色臉膛的溝壑寫滿滄桑,兩隻眼睛憂鬱深沉,不言而令人怦然心動。太子丹不待來人開口,一拱手道:「壯士既與我恩公同來,便是丹之大賓,請入座。」來人沒有入座,卻一拱手道:「太子不問在下姓名,不懼禍及自身麼?」 太子丹肅然正色道:「人皆懼禍,何來世間一個義字?天下無義,不知其可也!」來人遂深深一躬道:「久聞太子高義,流士樊於期有禮。」太子丹一驚一喜,當即也是深深一躬道:「將軍危難,不疑我心,真雄傑之士也!敢問將軍何求?」樊於期慷慨道:「燕若容我,我即居燕。燕若難為,敢請資我前往東胡,或高句麗可也!」太子丹道:「將軍流落,其志必不在逃亡存身,敢問遠圖如何?」樊於期臉色鐵青,只硬邦邦兩個字:「復仇!」太子丹悚然動容,立即吩咐小宴為將軍壓驚洗塵。那一夜的小宴,直到天色發白方散。小宴結束,太子丹早已修造好的秘密寓所便住進了一位神秘的客人,除了家老指派的心腹侍女僕人與太子丹本人,任何人不能踏進這座石門庭院一步。 月余之後,太子丹將這個消息告知了太傅鞠武。 太子丹本意,是要與老師商議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樊於期為燕國復仇。不想鞠武一聽太子丹收留了如此一個人物,立時憂心忡忡,板著臉道:「太子容留樊於期,老臣以為不可也!大勢而言,以秦王之暴積怒于燕,已經足為寒心了。若再將樊將軍留燕而使秦王聞之,何異于示肉於惡虎之爪,其禍不可救,雖有管仲、晏子在世,不能謀也!」太子丹道:「交出樊於期,秦國依然要滅燕,奈何?」鞠武道:「太子若當真安燕,當送樊將軍入匈奴,使匈奴殺其滅口。而後,燕國秘密聯結山東五國合縱抗秦,再北連匈奴迫秦背後。如此,大事方可圖也。」 太子丹不禁皺起了眉頭道:「太傅之策,曠日彌久,遠水不解近渴也。況且,樊於期困頓於天下無敢收留,遭逢危難,獨能投奔我來,丹豈能迫于強秦威勢而棄之不顧?若將其送往匈奴殺人滅口,丹將何顏立於天下?與其如此,毋寧我死也!」 太子丹說得激昂唏噓,突然顧忌老師尷尬難堪,戛然打住,長籲一聲道,「願老師再謀,有無別樣對策?」老鞠武長歎一聲道:「逢危欲求安,逢禍欲求福,寧結一人而不顧國家大害,此所謂資怨而助禍,譬如以鴻毛燎於炭火之上而欲求無事矣!」太子丹肅然正色道:「鴻毛之災,縱不毀於炭火,亦必毀於薪火。燕國之危,並不能因樊於期一人而免之。老師不思禍端根本,而徒談國家危難,丹夫複何言哉!」 老鞠武默然思忖良久,終於開口道:「老夫迂闊,不善密事。然,老夫交得一人,或可成太子臂膀。」太子丹連忙挺身長跪,一拱手道:「得老師舉薦,燕國之幸也!」老鞠武道:「此人名曰田光,智謀深沉,勇略過人,願能與太子共謀。」太子丹道:「我若突兀見田先生,恐有不便。老師若能事先知會,我因老師而得交先生,老師以為如何?」老鞠武不禁喟然一歎:「太子之于人交,強老夫多矣!諾。」 旬日之後的一個夜晚,一個布衣之士走進了太子丹的秘密庭院。 這個布衣之士便是田光,隱身燕國的一個士俠。 看官留意,戰國遊俠品類繁多。尋常所謂俠者,大多指純劍士出身而有俠行的武士。這種俠,戰國之世謂之俠士、任俠、遊俠,更有一直白稱謂,呼曰刺客。譬如專諸、要離、聶政及下文所及蓋聶、魯句踐等等,皆為此等俠士。此等劍士刺客,並非春秋時期所生髮出的俠士的高端主流。高端俠士者,居都會,游山野,以排解政事恩怨為己任的學問豪俠之士也。 唯其如此,春秋及戰國之俠,其高端主流可以稱為士俠,或者稱為政俠。士俠政俠,在實際上的最大流派,當屬以「兼愛、非攻」為旗幟的墨家團體。及至戰國中期,七大戰國分野漸漸明確,中小諸侯國越來越少,邦國之間依靠政俠排解恩怨的需要也大大減少。如此大勢之下,以士人為根基的政俠勢力也漸漸彌散分流,或融入學派團體,或融入各國政局,或隱入市井山野終成隱居名士。 總歸說,戰國中期之後,士俠已經是鳳毛麟角了。就其個人素質說,士俠必以某種精神與學說為信念根基,而將俠義之行僅僅作為信念實現之手段。是故,此等士俠多為文武兼備之士。以今人語言說,此等士俠無不是既具備思想家氣質,同時又精通劍術的大家。他們,幾乎從不做尋常的私人復仇攻殺,而唯以解決天下危難的政治目標為其宗旨。士俠的生活常態是名士,而不是尋常人一眼便能看出的赳赳武士。田光,正是如此一個士俠。後文將要出現的荊軻,更是戰國末期冠絕天下的一個士俠。 太子丹恭敬地迎接了其貌平平的田光,以對待大賓之禮躬身側行領道進門。進入正廳,太子丹先自跪行席上,並以大袖撫席以示掃塵,而後請田光入席正座。田光絲毫沒有惶恐之情,坦然接受了大賓之禮中主人該當表現的所有謙恭與敬重,卻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及至僅有的一個侍女與一個老僕退出正廳,太子丹這才離開坐席深深一躬。 「燕秦不兩立,先生定然留意也。」 「願聞太子之志。」田光沉沉一句。 「複燕國之仇,除天下之患,豈有他哉!」 「國力不濟,大軍駑鈍,太子欲效專諸刺僚乎?」 「禍患根基,在於秦王。虎狼不除,世無寧日也!」 「太子有人乎?」 「丹有死士三人,願先生統領籌劃。」 「太子高估我也。」田光凝重沉穩地說道,「自春秋之世,大國之王死于刺客者,幾無所見,況乎刺秦?士俠一劍,而使大國之王死,此等壯舉亙古未聞也。設若二十年之前,田光或可被身蹈刃,死不旋踵而為之。然則,光今雖在盛年,心已老矣!士俠之行,心志第一。田光自忖,不堪如此大任。」 「丹之三人如何?」 「太子三士,皆不可用也。」田光顯然對太子丹秘密收養的三個劍士了如指掌,一一伸著手指道,「夏扶,怒而面赤,血勇之人也。宋義,怒而面青,脈勇之人也。武陽,怒而面白,骨勇之人也。三人,皆喜怒大見於形色。此,士俠密行之大忌也。故,不可用。」 「!」太子丹愕然。 「光雖無力親當大事,然有一知音,定可成此壯舉。」 「願得先生舉薦!」太子丹恍然。 「此人,名曰荊軻。」田光簡單得沒有第二句話。 「願因先生結交荊卿。」 「敬諾。」 「先生主謀,荊軻主事,如何?」 「我才遠不及荊軻,既不主事,何能主謀哉!」 田光對一個人如此推崇,太子丹不禁大為驚訝。本欲請田光多多介紹荊軻其人其事,又恐急迫追問使田光不悅,機警深沉的太子丹便不再言及此事,吩咐擺上小宴,只與田光縱酒議論天下。海闊天空之間,田光豪俠本色自然流露,侃侃說起了自己的一則奇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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