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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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前,田光遊歷楚國,從雲夢澤搭乘一商旅大船直下湘沅之地,欲去屈原投江處憑弔。船行五日,出得雲夢澤,進入了湘水主流。兩岸青山,峽谷碧浪中一片白帆孤舟,壯美的山水,引得搭船客人都聚到了船頭。其時,田光身邊站了一個年青的布衣之士。別人都在看山看水,唯獨這個年輕人一直冷冰冰地凝視著水面,時而輕輕一聲歎息。田光心下一動,一拱手道:「足下若有急難,願助一臂之力。」布衣士子默然不答,依舊凝視著水面。田光頗感奇異,隨著布衣之士的目光望去,心下不禁突然一動——船頭前十數丈處,一團隱隱漩渦不斷滾動向前,仿佛為大船領道一般。 田光尚在疑惑之時,江面狂風驟起,迎面巨浪城牆般向船頭打來!船頭客人們驚懼莫名,一時竟都愣怔,木然釘在船頭不知所措。田光看得清楚,幾乎在巨浪突發的同時,浪頭中湧出一物,在彌天水霧中鼓浪而來。布衣士子大喊一聲:「雲夢蛟!人各回艙!」眾人紛紛尖叫著躲避時,年青的布衣士子卻釘在船頭風浪中紋絲不動。田光一步沖前,揮手喊道:「足下快回艙!我有長劍!」話音未落,一浪打來,田光幾乎跌倒,急忙抓住了船欄。 此時,只見那鼓浪長蛟怪吼一聲,山鳴谷應間,一口山洞般血口張開,整個船頭立即被黑暗籠罩。田光血氣鼓勇,大吼一聲飛身挺劍,直刺撲面而來的怪蛟眼珠。不料,怪蛟噴出一陣腥臭的颶風,田光的長劍竟如一片樹葉般飄蕩在浪花之中。與此同時,田光被一股急浪迎面一擊,也樹葉般飄上了白帆桅杆。正當怪蛟長吼,駕浪凌空撲向大船之時,彌天水霧中一聲響亮長嘯,布衣士子飛身而起,大鵬展翅般撲進了茫茫水霧中。掛在高處的田光看得清楚,水霧白浪中劍光如電,蛟吼如雷,不斷有一陣陣血雨撲濺船身。須臾之間,江面飄起了一座小山一般的鱗甲屍體。及至風平浪息,只有一個血紅的身影佇立在船頭…… 「世有斬蛟之士,丹未嘗聞也!」荊軻斬蛟故事,見《博物志》,雖頗具神話意味,亦見時人眼中荊軻之神。 「他,便是荊軻。」 「荊軻?!」 「只是,那次我尚不知其名。」 「那——」 「三年後,我又遇到了他。」 「噢——」 風浪平息,田光飛下桅杆之時,那個血紅色的布衣身影已經不見了,只給田光留下了一種無盡的感慨。三年後,田光遊歷到衛國濮陽,遇到一個叫做蓋聶的舊交劍士。其時,蓋聶正在衛國做濮陽將軍,雖只有五千部屬,蓋聶卻也做得有模有樣。聞老友到來,蓋聶盛情相邀田光,給衛國國君衛元君講說劍道。當田光與蓋聶走進濮陽偏殿時,恰恰遇見一個士子正在對衛元君侃侃而論。令田光大為驚訝的是,此人正是那個斬蛟士!田光立即向蓋聶搖手止步,站在偏殿大柱後傾聽。田光又一次驚訝了——斬蛟之士講說的竟然是治國強衛之道,其氣度說辭不遜於任何一個天下名士!只聽斬蛟之士道:「衛國不滅,非以國力而存,實以示弱而存也。百餘年來,國君三貶其號,從公到侯,從侯到君,日漸成為一縣之主。荊軻以為,此為國恥也!荊軻生為衛人,願為我君連結諸侯,招募壯士,以複衛國公侯之業!」田光清楚地記得,白髮蒼蒼的衛元君只不斷長長地歎息著,始終默然不語。斬蛟士見衛元君長籲短歎一言不應,起身一拱手,說聲告辭,便大步出殿了。 「荊軻,還是策士?!」 「神勇其質,縱橫其文。質文並盛,甯非荊軻哉!」 「得與此人交,丹不負此生矣!」 「其時,我也做如是感慨。」 「噢?先生未在濮陽與荊軻結識?」 「然則,兩年後,我在趙國又遇荊軻。」 「噫——」太子丹只一聲又一聲地感歎著。 當遊說衛元君的斬蛟士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柱時,田光久久凝視著那個永遠也不會忘記的身影,卻終於沒有追上去。田光知道,不逢其時,終不能真正結識一個奇人。可是,兩年後田光遊歷到趙國,又遇到了這個斬蛟奇士。那時,田光的舊交蓋聶已經憤然辭去了衛國的濮陽將軍,重新回到了趙國。其時,趙國抗秦正在要緊時刻。蓋聶欲圖結交天下一流劍士,結成壯勇之師,編入李牧軍抗秦。 蓋聶的辦法是:邀魯國名劍士魯句踐來到故鄉榆次榆次,趙國城邑,今山西榆次以北地帶。,一起打出了「天下第一劍」的大旗,搭建一座較劍高臺,論劍較武以結交武士。適逢田光遊至榆次,蓋聶與魯句踐大喜過望,力邀田光共圖抗秦大計。田光委婉謝絕,卻也對蓋聶的壯勇之行很是讚賞,應諾為武士較劍做坐台評判。不料,這時趙國民氣已見蕭瑟,數日間竟無一人來應劍。那日,田光正在台後勸蓋聶、魯句踐收場,台下卻來了一人。得執事稟報,蓋魯兩人精神大振,立時沖將出去,赳赳一拱手,便亮出了闊長的精鐵劍。 「壯士報國,非天下第一劍麼?」來人冷冰冰一句。 「無稱雄之心,不能報國!」魯句踐激昂慷慨。 蓋聶卻是目光凌厲地盯住來人,鐵板著臉一句話不說。 「私鬥聚士,大失士劍之道。」 「足下何人?如此聒噪!」魯句踐惱怒了。 「在下之名不足道。敢問,何為較劍?」 「取我之頭,便是較劍!」魯句踐一聲大吼。 蓋聶怒目相向,猛然一拍頭顱。 那人冷笑一聲,轉身揚長去了。 田光出來,一眼瞥見來者背影,不禁大為驚訝。 「噫!來人如何去了?」 「我怒目如電,懾他畏懼而去!」蓋聶神采飛揚。 「我怒聲如雷,喝他破膽而逃!」魯句踐志得意滿。 田光不禁哈哈大笑,一拱手走了。 …… 「五年三遇!先生之與荊軻,豈非天意哉!」 「然,光與荊軻結交,終在薊城市井也。」 離開趙國,斬蛟士的身影老晃蕩在田光心頭,他無心遊歷,回到燕國隱居了下來。三年後的一天,田光提著一隻陶罐去市中沽酒。在小石巷的酒鋪前,遙見三個布衣大漢醉倒在地,相偎相靠,坐於街中嬉笑無度。行人止步,圍觀不去。田光走近一看,其中一人竟是那斬蛟士,不禁大為驚訝。田光正在人圈外端詳之際,圈中一人卻將懷中大築晃悠悠抱起,臉泛紅光,叮咚敲打起來。另一人用瓦片敲擊著節拍,高興得哇哇大叫。斬蛟士則大張兩腿箕坐於街,兩臂揮舞,放聲唱道: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而食,鑿井而飲。帝力何有於我哉!天下何有於我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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